升副营长的名单公示出来那天,吴大松正在训练场上带兵。
听到消息,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烈日当头,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不是他。
那个名字,是他同期的战友,训练成绩,带兵能力都和他不相上下,甚至某些方面稍逊他一筹。
可最终上去的,是別人。
周围的祝贺声和议论声嗡嗡作响,落在他耳朵里却模糊不清。
吴大松脸上勉强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应付了几句,便藉口有事,匆匆离开了训练场。
心,沉到了谷底。
其实早有预感。
最近政委找他谈话,话里话外提醒他要“注意家庭內部团结”,“处理好后方问题,才能更安心在前方带兵”。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自家那点破事,摔盆砸碗,婆媳对打,闹得家属院人尽皆知,部队领导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没想到,影响会这么大,这么直接。
一次宝贵的晋升机会,就因为家里那一团乱麻,生生断送了。
憋屈,不甘,愤怒,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训练场上再苦再累,他都不怕。
枪林弹雨,他也敢闯。
可家里那两个女人,他娘和他媳妇,就像两座怎么也移不开的大山,夹得他喘不过气。
劝不听,拉不开,他除了逃避,似乎別无他法。
可逃避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不仅事业受阻,就连他自己也成为別人口中的笑柄。
吴大松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
远远看见自家那扇门,里面似乎又传来了隱约的爭吵声。
他脚步一顿,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炸开。
他不想进去,不想再面对那令人窒息的一切。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漫无目的地在家属院里走著。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向阳生產合作小组的仓库附近。
隔著一段距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还有有条不紊的忙碌声响。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货品,和军嫂们忙碌却带著笑意的身影。
蔡菊香也在其中,她的脚伤已经完全好了,此刻正利落地封著洗衣粉袋子,一边和旁边的姐妹说著什么,脸上是轻鬆满足的笑容。
那画面,和他家里乌烟瘴气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吴大松站在墙角阴影里,看著里面和谐忙碌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段时间,打著关心她脚伤的藉口,他来找过她几次。
可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这一次,吴大松终於压抑不住心中的衝动。
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
蔡菊香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从合作小组回来,手里还拎著两个苹果,准备带回家给大丫二丫吃。
只是没想到刚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一个黑影就从旁边猛地窜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啊!”
蔡菊香嚇了一跳,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待看清来人,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用力甩手。
“吴大松!你干什么?放开!”
吴大松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他脸色晦暗,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还带著一股烟味。
“菊香,我们谈谈。”
他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蔡菊香挣不开,又急又气,声音也冷了下来,“鬆手!你再不鬆手我喊人了!”
“就一会儿,就谈一会儿!”
吴大松不肯放弃,他被家里的事和晋升落选打击得浑浑噩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从前和蔡菊香在一起的片段。
那时候她温柔顺从,眼里全是他。
再看看现在,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穿著合体的棉袄,整个人像变了样,光彩照人。
而他自己呢?家里一团糟,事业受挫,整个人都透著颓败。
强烈的对比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我后悔了,菊香。”他盯著她,声音发颤,“我真的后悔了……当初我不该……不该听我娘的,不该……”
“闭嘴!”蔡菊香厉声打断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冰冷的嘲讽,“吴大松,你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係!我没兴趣听!鬆手!”
看著她那张越来越漂亮,却也离他越来越远的脸,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决绝,吴大松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一股混杂著占有欲和挫败感的衝动猛地涌上头顶,他非但没鬆手,反而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想要把蔡菊香强行搂进怀里。
“菊香,我们重新……”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傍晚寂静的宿舍外显得格外刺耳。
吴大松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蔡菊香。
蔡菊香收回发麻的手,胸膛因愤怒而起伏。
她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吴大松。
“吴大松,你给我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一巴掌,是让你清醒清醒!我跟你早就一刀两断了!你再敢动手动脚,信不信我立刻去政委那里告你耍流氓?!”
她顿了顿,看著吴大松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冷声道:“以后,別再来找我!一次都別来!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去找你领导,好好『谈谈』你现在的作风问题。”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大松心上。
耍流氓?作风问题?找领导?
这些字眼对他这样一个职业军人来说,无异於最严厉的指控和最可怕的威胁。
他毫不怀疑,以蔡菊香现在的决绝和他在领导那里已经不佳的印象,她真的做得出来。
所有的衝动和不甘,都在这一刻被恐惧和难堪所取代。
他捂著脸,看著蔡菊香那双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冰冷警告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滚。”
蔡菊香吐出最后一个字,不再看他,转身利落地用钥匙打开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將他彻底隔绝在外。
吴大松僵立在冰冷的走廊里,脸上巴掌印清晰可见。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將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耷拉著肩膀,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
这一幕,被远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更新于 2026-01-30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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