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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临安二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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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3-09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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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在哪儿?
    在这个问题上,二人谁也没吭声。
    但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从西边上了楼梯,一路直达三楼。
    推开了第一间教室的门。
    因为是寒假,为了避免安全隱患,全校给这几栋教学楼都统一断电了。
    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林望舒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在教室里慢慢扫过——
    桌椅还是那些桌椅,黑板还是那块黑板。
    什么都没变。
    也什么都不特別。
    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空荡荡的小学教室。
    儘管如此。
    清冷少女还是摸著黑,走到了靠窗的那一列,第四排的位置上,下意识就要坐下。
    这是她曾经的座位。
    可某个看起来比她魁梧太多的身影,却瞬间化作一阵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的位置给占了。
    “不是,你坐我的位置干嘛?”
    “林望舒同学,当年你比我高,所以你坐我后面。按照座位编排规则,个子矮的坐前面——现在理应是你坐我前面。”
    “.......”
    有必要吗?
    原来当年的小孩哥,这么记仇?
    清冷少女失笑著摇了摇头。
    看著周屿这一米八三的大个头,挤在这个小小的儿童座椅上。
    膝盖顶著桌沿,腿伸都伸不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是一只被塞进火柴盒的大猫。
    但表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映衬之下,著实有些滑稽。
    又……莫名地可爱。
    而且,周屿一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林望舒只好在他前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坐在了儿时的教室里。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
    月光与灯影交叠,把整间教室照得影影绰绰。
    林望舒坐在前排,没有回头,只笑著问:
    “满意了?”
    身后的人却没应声,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林望舒回头。
    月色里,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轮廓被光线勾出柔软的边。
    他正冲她笑,露出整齐的八颗牙。
    林望舒不解:
    “干嘛?”
    “不干嘛啊。”
    “.....”
    她转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背后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再次回头。
    他还是那样看著她笑,笑得很灿烂,也笑得很傻。
    搞得她也忍不住想笑:
    “你到底干嘛呀?”
    “没事。”
    到这里,林望舒已经猜到了这老小子的意图。
    不就是想报小时候的仇嘛——当年她坐他后面,没少戳他后背。
    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怎么也这么小气?
    难道小气记仇也会传染?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也”?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林望舒不禁笑了起来。
    而身后的小气鬼,已经又拍了她好几下,见她没反应,乾脆换成了手指戳,越戳越用力。
    无奈归无奈,清冷少女还是转了过去:
    “周屿,你幼不幼稚呀——”
    可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是老小子那露八齿的傻笑。
    而是,一把芦苇制的ak47。
    教室里虽然昏暗,但靠窗的位置,月光从窗格间漫进来,斜斜落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浅银。
    借著这片月光,林望舒看清了。
    那是一把很精致的芦苇ak47。
    每一节苇杆都削得匀称,接口紧密,枪托弧线流畅,连瞄准镜都被细细打磨过。
    比前年生日周屿送给她的那把,好看太多了。
    也比十年前,她在公园里见过的那把——那是周屿从一个摆摊的手艺人那里买来的——依旧好看太多,精致太多。
    少女不免愣了愣。
    “林望舒,前年那把,做得太糙了。”
    周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儿时吹的牛,长大来还——但还得这么將就,说不过去。”
    “既然是儿时的遗憾,那就得加倍补偿。”
    “所以我一直琢磨著,重新做一把。琢磨了两年,年前回来,正好待在家里有空,就正儿八经做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看看,这把比之前那把,怎么样。“
    林望舒没说话,已经转了回去——毕竟侧著身回头,在这种小学生尺寸的座椅里,著实不舒服。
    她把那把芦苇枪拿在手里,仔细把玩著,有些爱不释手。
    黑暗中,少女的眼睛,很亮很亮。
    已经足够说明她的喜欢了。
    可就在这时。
    背后的人,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正沉迷研究“新款”ak47的林望舒同学,完全没心思陪周屿玩什么儿时小游戏,只道:
    “我先看看,別急.....”
    可身后的人,不但没停,反而改成了手指戳,而且越戳越用力,又戳得她后背都有点发疼了。
    林望舒皱了皱眉,这才终於放下手里的枪,转过身去:
    “周屿,你——”
    话音未落。
    林望舒又一次怔住了。
    比视觉更先抵达的,是气味,是花香。
    淡淡的,白玫瑰特有的那种香气,在这间沉寂的小学教室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周屿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束白玫瑰。
    是她最爱的白玫瑰。
    月光落在花瓣上,白得近乎透明,像薄薄的瓷,仿佛真的在发光。
    “给你的。”
    林望舒接过,大脑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之后,心跳,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周屿。
    周屿依旧傻笑著,露著八颗牙。
    月光下的少年,格外清晰。
    一如那年夏天。
    林望舒也笑了起来。
    她大概,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原来,什么黄道吉日上门见家长。
    原来,什么《常態化求婚》就这么搁置了。
    原来,什么不小心走著走著,走到了这里。
    原来,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放弃。
    原来,他是真的,蓄谋已久。
    原来,有好多的原来。
    原来,就是现在。
    二人就这么对视著,傻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呢?”林望舒有些臭屁问。
    “然后,你先转回去。”周屿说。
    林望舒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乖乖照做。
    纵观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镁光灯下的玫瑰海,夜色里突然亮起的整片蜡烛海,直升机盘旋的天台告白......
    场面或大或小,套路或真或假。
    她都见过,也都淡然走过。
    但这一刻。
    在这间断了电的小学教室里。
    在一张小得有些侷促的儿童课桌前。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居然开始紧张了。
    非常紧张——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是十九年,將近二十年人生里,心跳最快的时刻。
    可周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灯带次第亮起。
    没有烛火忽然点燃。
    没有预设好的浪漫桥段。
    月光从窗格里漫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只有教室里低低的风声。
    以及,来自胸腔的,如雷的心跳。
    空气,有些过於安静。
    时间像被拉长。
    一秒,一秒,又一秒。
    就在这片几乎要把人淹没的静默里——
    周屿略微颤抖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林望舒,关於你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和我说,让我推理看看吗?”
    “以前,我总是看不懂你。”
    “有时候还觉得你总是喜怒无常,莫名其妙。”
    “我一直觉得,是我不够懂你。”
    “后来,我把它归结成一句很偷懒的话——”
    “女人都这样。”
    说到这,周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行为逻辑上不一致的矛盾点,太多了。”
    “多到——让我不得不推翻自己原本的认知,从零开始。”
    “你知道吗?”
    “我以前特別爱玩推理游戏。”
    “很喜欢破解各种各样的密室。而密室有很多种类型,其实本质是不同的诡计类型。有机械诡计、时间差诡计、真假密室诡计.......”
    “有很多很多种,每一种我都破解过。”
    “其中,我认为最有趣的,是心理密室。”
    “心理密室,是先给你一个看似合理的认知框架。”
    “然后现实会不断出现与它相悖的细节。”
    “你要么无视它们。”
    “要么——”
    “亲手拆掉那个框架。”
    “所以它最难。”
    “因为拆的,不是谜题。”
    “是——自己。”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这么多年。”
    “我一直困在一个心理密室里。”
    “不是你设的局。”
    “是我自己锁住了自己。”
    “曾经的自卑和自负,一起赋予了我一个预设——你不可能真的喜欢我。”
    “所有和这个预设相悖的细节。”
    “我都强行解释成了別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解释不下去了。”
    “好在,现在——”
    “我终於把这把锁,撬开了。”
    说到这里,周屿顿了顿。
    夜风掠过窗外的树梢,影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归於安静。
    而他的声音,似乎开始明显哽咽: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西游记里的大师兄。”
    “法力无边。”
    “七十二变。”
    “什么都能应对。”
    “可大师兄,也不是人人都爱。”
    “有人嫌他狂妄。”
    “有人怕他锋利。”
    “世人叫他泼猴。”
    “可总有一个人——”
    “不管他是齐天大圣,还是被打回原形於花果山下的小猴子。”
    “不管他头戴金箍,还是失去法力,身陷轮迴。”
    “那人总会穿越时空的阻隔,反反覆覆地爱上他,始终如一地爱著他。”
    周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手。
    轻轻拍了拍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
    就在这一瞬。
    窗外的夜空,骤然如白昼。
    绚烂的烟火,在这座沉睡的小学校园上空,猝不及防地盛开了。
    一朵,又一朵。
    红的,金的,银的,在夜色里绽放,又坠落。
    整间教室被映得五光十色。
    地面、桌椅、窗格、她的发梢都被照亮。
    夜空,正在燃烧!
    周边好些人家的窗户,探出了脑袋。
    “妈妈,妈妈!你看!好漂亮啊!”
    “哇——有人求婚!”
    “老公快来看!有人在求婚!”
    “天吶!好浪漫啊!”
    声音此起彼伏。
    而操场上。
    向来铁面无私的保安倪大爷,看著地面上正在尽情燃放的烟花,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黑利群,深吸了一口。
    没办法,那个少年给的实在太多了。
    而教室里。
    世界却忽然安静下来。
    林望舒缓缓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有些刺眼的光。
    定睛一看——是一枚钻戒。
    烟火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光芒从窗格里倾泻进来,落在那颗钻石上。
    折射出细碎又凌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
    像无数个被打碎又重组的星辰。
    再抬头。
    是周屿已然泪流满面的脸——可他依旧在努力保持著那个傻笑,努力露出那八颗牙。
    谁不是呢。
    她也一样。
    相顾无言,两眼泪汪汪。
    又哭又笑。
    又笑又哭。
    “你什么时候还买了钻戒?”
    “早就买了。”
    “多早啊?”
    “去年,和你告白没多久我就买了。”
    “周屿,你藏的这么深?”
    “我没有藏,我几乎每天都带在身上。”
    林望舒怔了怔。
    周屿脸上泪痕未乾,烟火的光在其间跳跃,像银河在皮肤上流淌。
    他继续道:
    “因为我也在心中反覆地確认,每一个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时刻。”
    “其实我想了很久,到底应该在怎样的场合,正式地和你求婚。”
    “是华丽的?是温馨的?还是平淡的?”
    “我想了很多。世俗的,有创意的,万无一失的....”
    “后来我忽然明白。”
    “与其製造一个『特別』的场景——不如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窗外烟火又炸开一朵。
    光影掠过周屿的眉眼。
    “林望舒,你知道吗?”
    “很多时刻,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烟花。没有掌声。没有灯光。”
    “甚至没有一句告白。”
    “只是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你隨口说了一句话。”
    “只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我就会想——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原来,所有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念头——”
    “都不是在什么了不起的时刻里生出来的。”
    “而是在最普通而平淡的时候。”
    “你看我一眼。”
    “你笑一下。”
    “你站在我面前。”
    “就够了。”
    窗外,烟火一朵一朵地继续盛开,把彼此的脸,映得很亮,很亮。
    亮得像是——
    把这些年错过的夜晚,所有独自熬过的黑暗,一併照亮。
    “刺啦”一声。
    椅子腿在地面拖动。
    周屿站了起来,走到了她面前,慢慢地,单膝跪地。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著她。
    “林望舒,对不起啊,让你等了太多太多年。”
    林望舒看著他,眼眶通红,睫毛都在发颤,却还是笑著:
    “是啊,等了太多太多年了。”
    “对不起啊。”
    “净说些没用的。”
    “我爱你。”
    她怔了怔,他笑了笑。
    五光十色的烟火忽闪忽闪。
    闪烁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眼里。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此刻在烟火里重叠。
    “林望舒——”
    “我愿意——”
    .......
    .......
    临安的二月,没有雪。
    但今夜,有璀璨如星辰的烟火。
    烟火比雪更短暂,也比雪更热烈。
    一朵,在夜空里炸开,散落,消失。
    又一朵,接著盛开。
    光,从高空倾泻而下。
    落在西子湖畔,钱塘门外。
    落在延安路未歇的人潮之间。
    落在城北城西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之中。
    落在屋顶上。
    落在街道上。
    落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车流间,映进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惊嘆。
    落在行色匆匆归家的人肩头。
    落在仰头张望的大人和小孩的眼睛里。
    落在每一个此刻还未入睡的人心上。
    这座城市的许多角落,似乎都开始放起了烟花。
    一点,又一点。
    先是零零星星,继而此起彼伏。
    像是谁点燃了整座城的引线。
    於是整座临安,便这样一点一点地,被照亮,被点燃。
    被这盛大而短暂的绚烂,烧得亮如白昼。
    “餵快看,好盛大的烟花啊!”
    “看见了,看见了。”
    “天吶,到处都在放!”
    “这个是要火烧临安城吗?”
    万家灯火里,有人倚在窗边,有人站在阳台,有人乾脆跑到了楼道里,踮著脚,往天上看。
    临安的二月夜。
    在漫天的烟火中,开始沸腾!
    而求是小学的操场上。
    倪大爷叼著那根黑利群,仰著头,看著天上的烟火,一声不吭。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他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
    天上又炸开一朵金色的烟火。
    盛放时,像一棵树。
    枝繁叶茂,转瞬即逝。
    倪大爷低下头,把烟按灭,拍了拍手,转身往值班室走去。
    他的身后,西边教室三楼第一间的窗户里,透出两道影子。
    一跪一坐。
    烟火的光一阵一阵落进来,把那两道影子映得明亮又清晰。
    又一朵烟火炸开。
    影子晃动。
    一立一仰。
    又一朵。
    一揽一依。
    光在墙上跳跃,把那两道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一朵。
    影子又动了。
    这一次,两道影子,慢慢重叠。
    最终合成一道。
    一起朝著窗外,朝著那漫天烟火,静静驻足,久久凝视。
    烟火依旧在夜空里,一朵一朵地盛开。
    这一夜,临安无眠。
    教室外,光继续向前。
    越过操场,越过人行道,越过湖面.....
    把湖滨一號的玻璃幕墙都映得微微发亮。
    总有那么一缕调皮的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少女的臥室。
    落在了凌乱的书桌上。
    桌面上,一封一封又一封,被拆开、摊开的信。
    林林总总,六十封。
    若仔细去看,会发现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相同的落款,相似的笔跡,不同的时间。
    写信的人,似乎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写了。
    每年都有那么几封,一年不落,连著写了十二年。
    每一封都会用一个过於可爱的爱心贴纸给封上。
    封口处,还用稚气未脱的字跡,写著几个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符號——
    【oo?收】
    在这一堆小山般的信件中,有一封,被单独放在了桌面正中间。
    它很特別。
    比起其他的信件,它的信封上就贴满了爱心,密密麻麻。
    不仅如此,后面似乎贴纸都不够了,写信的人,又在上头一个又一个地画起了爱心。
    红的、歪的......挤在一起。
    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这是一封——满满都是“爱”的信。
    摊开信纸,纸面有些湿意,有几处深浅不一的痕跡。
    写信的人用遒劲有力的字跡,一笔一划写著:
    .....
    oo?你好!
    我是你的好朋友<°)))><
    很抱qiàn,回信回的太晚了一些。
    不过你放心,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也喜欢你,zui喜欢你。
    你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这个kong怕不行。
    我不同意,我不yuàn意。
    好朋友我已经有很多了。
    但是我还没有老po。
    正好,你在信里说:你看到这fēng信的时候,我们就jié hun吧。
    我的回答是:
    好的!
    行!
    ok!
    说到做到!
    没有问ti!
    拉gou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oo?,我们jié hun吧!
    .....
    文字下方,是一幅堪称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画作——
    两个简笔火柴小人,一个长发,一个短髮,丑得憨態可掬,丑得郑重其事。
    小人脚下。
    工工整整写著两个名字。
    一个是:oo?
    一个是:<°)))><
    两道火柴人头顶,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加粗正楷大字:
    ——结婚证。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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