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郎君?李询的手下?什么东西!”
高宝连声冷笑。
过去这些年里,如果把汉儿比作羊群,鲜卑人便是牧羊人。如李询高宝之流,便是为牧羊人奔走的犬类。问题是,牧羊人对羊群是否茁壮繁育並无要求,所以牧羊犬的名额就很有限。
高宝是强宗出身,兼有出眾武艺。但因少了些兵书战策的薰陶,他再怎么不要脸面,再怎么身段柔软,在鲜卑人跟前的地位也爭不过李询。
为此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叵耐李询的部曲都做出这么大事,要爬到我高某人的头上了?
要知道,此刻的高宝,可不是原来可比。
滑台城闹腾这一晚上,高宝也忙了一晚上。
期间的战斗起初异常惨烈,到將近天明时,人人皆知鲜卑贵人已然拋弃滑台,渡河北走,分散各处的鲜卑人莫不气沮。高宝带人连续攻破了好几处军事据点或贵人的宅邸,所到之处便如砍瓜切菜,杀得鲜卑人人仰马翻,收拢了资財无数。
不少依附鲜卑人的杂胡勇士眼看脱身无望,接连不断地弃械投降。慑於他的威名,主动前来投靠的本地汉儿乡豪势力,也有十余股之多。
適才他令人检点收穫,稟报上来说,听从他號令的雄建男儿已经有一千四百多,另外统一看管的杂胡壮丁也有三百多。要知道杂胡素来有奶便是娘,没什么忠诚可言,这三百多人,几乎肯定会投靠高宝。再加上他本来手下就有的两三百敢战部曲、数十心腹悍骑,已然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坐拥如此的实力,怎能鬱郁久居人下?
高宝先前盘算著,要儘快结束战斗,然后挟著手头实力,直接投靠进入滑台的晋军將领,进而谋一个响亮的官职,最好还能为自己的家族谋取到一定的门楣。当然,这事不是强求,有就最好,再低都行。
结果……
原来並无晋军入城?好嘛,原先我只屈居李询之下,这会儿要屈居李询的部曲子弟之下了?这算什么?我整晚上辛苦,图什么?
听到部属这般稟报,高宝只觉心头燥得慌,像是有团火在烧。当下他信手指了一人:“你,你盯著儿郎们,宰了这些鲜卑人!”
“遵命!”那部属躬身行礼。
高宝带著其余部下气冲衝出外。他站在街头左右观望,想著该去哪里找到这个叫傅笙的小子,与之爭个高下。
冷风吹来,带起他身上鎧甲响动,带来了城中各处的声响。这声响已经延续了整夜,本来充斥著惨叫、惊呼、砸毁门扉声、墙壁倒塌声乃至部曲將士们见到值钱的东西彼此爭夺的喊叫,但天一亮,杂音就平息了。只有骑兵往来奔驰,严禁再有扰民的呼喊。
自古以来军令里严禁的东西虽多,想要执行下去难之又难。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將领们通常都选择放纵,杀良冒功、肆意掳掠之类的事情根本没法避免。那傅笙所部也是同样,一晚上的行事颇有令人不忍的地方。但这会儿,执行军法的骑队四处奔走,竟也是当真的。
就在高宝眼前,一队骑兵狂奔而过,每人的马前都掛了好几个血淋淋的人头,以作震慑。
高宝定神看了看,想知道有谁这么倒霉。
骑兵掠过,他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后退半步。
那些执法骑兵杀气森然,倒也罢了,高宝不是没见过世面,不至於被嚇到。关键是他看得清楚,马颈下青灰色头颅里头,竟还有自己在滑台城里的熟人。那廝乃是南城有名的净街虎,同样是自拥家族部曲、颇具武力的豪强。
昨晚,他也几乎和高宝同时明白了局势变化,立即起兵。两家在之后的作战中,颇有默契,各捞各的好处,並不內訌。不过在高宝想来,这廝此刻的部眾规模当与高宝一般,至少也是城里派前三的实力派,是该受笼络的一批人物。
可他也不知衝撞了哪条军法,就这么轻易死了。他的那些凶悍下属们,全然没护住首领,甚至没能发起有声势的反抗。
他的脑袋被掛在马脖子下面,保不准待会儿还要示眾。
由此可见两点。
一者,那傅笙绝非草寇作派,而且对部下的控制力极强,真能做到令行禁止;二者,傅笙摆脱李询的部曲身份以后,在仓垣那边颇有地位,在晋军將领面前也有身份,这才能纠合起极其善战的部下,轻易粉碎几个城中豪强的反抗。
高宝身上的热汗和血渍,在冷风中很快变冷。
“家主,我估计,那傅笙要么进驻了內城的刺史府,要么留在李询的宅院,咱们现在去堵他,沿途还能收拢些人,比如南城的……”
部属刚说到一半,高宝抬手示意:“住嘴。”
这几天,有关晋军大举来袭的消息到处传扬,在滑台城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但过去许多年里,晋军如何,大晋如何,在中原並非热门话题。
毕竟大晋丟失中原,已经一百年了。一百年的时间,一个家族能足足传承五代人,五代人就算代代相承,与大晋还有什么感情呢?
大多数人面朝土地背朝天,只顾自己活著,已经压根不再考虑这些。而在少数人的眼里,大晋太遥远又太割裂了。
在史书上,自白鱼入舟赤乌降火,周秦汉魏晋五朝相继,五行之德轮转,都是承接天命的华夏正统所在。但现实中的大晋,却简直没有半点承接天命的模样。在中原汉儿的眼里,大晋僻处江东、政出多门、苛待百姓、內乱频仍,动輒北伐又动輒失败,徒然给中原汉儿们留下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到如今,平城朝廷那边对著大晋,已经只称其为僭晋,再无任何尊重。因为所谓的大晋,一次次证明了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彻头彻尾的草台。
此番大晋出兵北伐,半年前就有风声,说领兵的会是战无不胜的刘太尉如何如何。可半年过去,刘太尉在哪里,高宝是没见著。率先向鲜卑人发难的,不还是中原汉儿吗?
反正谁也不知道大晋的北伐该如何收场。这种时候,中原汉儿彼此抱团取暖,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高宝又问部属:“李询呢?你打探到他的下落吗?那廝纵容下属做了好大事,自己怎不出头?”
“没听到他的消息。”
“什么?”
“李询的部曲,几乎尽数改投了傅笙,他自己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倒是有个鲜卑人说,李询昨夜与鲜卑人一起饮宴,出事以后,他跟著尉建,往北面走了。”
“胡扯……”高宝忍不住骂了句。
世上哪有家主孤身一人,被所有部曲背弃的道理?哪有部曲皆反,家主反而得鲜卑人收容的道理?
何况李询治军的手段,连高宝也佩服。高宝知道,那些部曲个个精锐,都是李询自己培养出来的年轻人,比拿钱招募的刀客亡命之流忠诚十倍。高宝几次想学,奈何既没耐性,也没育人的才学,最终只得作罢。
李询不是傻子,他会和傅笙合作,必定得了傅笙的许诺,这才以家族部曲倾力一搏。现在他失踪了,恐怕……
高宝磨著牙,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李询被傅笙杀了?”
“家主是说,那傅笙进城以后,先杀了合作者,再夺其兵眾;隨即聚眾作乱,里应外合,一夜拿下滑台……家主,世上竟有这样的狠角色?”
高宝也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又揣测不出別的可能。
无论如何,那傅笙贏取人心、扩张人手的本事超乎想像。別说李询了,或许我高某人自己的部曲里,也有与傅笙串联的,谁知道呢?
而且,傅笙確然无疑地是个狠角色。他一边和鲜卑人廝杀,一边不动声色地干掉了两个实力雄厚的豪强!谁会是第三个?谁想做第三个?
这样的人物,换在鲜卑人尚在的时候,大概蹦噠不了多久,就会被鲜卑铁骑摁死。但鲜卑人不知发了哪门子疯,自家逃走了,晋军又惯例的草台班子路数,迟迟没来。这正是中原汉儿里的狠角色出头的机会,而机会已经被傅笙抓住了!
想到这里,高宝毛髮竖起,骇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时候,与傅笙为敌,立刻会做刀下之鬼;反倒是与傅笙为友……不不,我哪有资格与他为友?我可以曲身事强,当他的下属,首先保住自己的命嘛。
退一万步讲,晋军迟早会来。晋军来了以后,总要徵发粮秣物资、抽丁从军打仗。那种事如果有个首领人物出头,好过各自为政,任人宰割。
“尔等隨我来!”
高宝大声呼喝,隨即带著亲近部下数十人,先往李询的府邸去。
他没猜错,傅笙並没去刺史府,而是继续驻在这里。
闻听城中屈指可数的大豪来见,宅院里並不耽搁,旋即正门大开。
高宝急趋而入,到二门,便见一个气度沉稳的戎服青年缓步迎出。隔著甚远,他就向高宝挥了挥手,脸上也带著笑容,似乎毫无架子。但身在眾多武人簇拥之下,仿佛眾星拱月,他又隱约有一股威严仪態。
那便是傅笙无疑了。
见到傅笙的瞬间,高宝扑通跪倒,借著惯性,双膝在地面滑行了老长一段。
“傅郎君!高宝拜见!”
高宝抬头时,两眼含泪,语音哽咽:“高某陷身胡虏之手已经三十年了,今日全赖傅郎君,才得以……傅郎君,我是粗人,不会说话,往后但有驱策,我必跟从!”
高宝確实没什么文才。
说到“才得以”三个字的时候他一愣,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得以什么,鲜卑人走了以后自己又会如何。好在后面紧隨著一句表忠心、定名分的话,这总没错。
傅笙微笑著把他搀扶起来:“说什么驱策?正要仰仗高兄呢!”
更新于 2026-02-07 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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