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钟小艾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侯亮平此刻被懟得体无完肤,脸色惨白如纸,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这时,隨著两人的爭论。
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同学。
他们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又听到钟小艾毫不留情的话语。
各种窃窃私语汇聚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侯亮平紧紧包裹。
那些目光,有同情,有嘲笑,有玩味。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钢针,刺得他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梁程。
缓缓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衣领,动作优雅。
然后。
他转向钟小艾,露出一个绅士般的微笑。
“钟同学,看来今天的採访只能到此为止了。”
“很高兴与你交谈,有空再聊。”
说完。
梁程转身迈开脚步,悠然离去。
这种彻底的、完全的、发自骨子里的无视。
让侯亮平感到崩溃。
钟小艾冷冷地瞥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无机质的垃圾。
然后。
她也转过身,快步追上了梁程的背影。
只留下侯亮平一个人。
在秋风中凌乱。
像一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小丑。
……
钟小艾跟在梁程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荫道上走著。
钟小艾身上的那股学生气息。
正在迅速褪去。
她看向梁程。
仿佛梁程不是一个同学,而是一个需要被精確评估价值的项目。
过了几分钟。
钟小艾终於再次开口。
“梁程同学。”
梁程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刚才的商业效率论,很精彩。”
钟小艾紧走两步,与他並肩而行。
“但你迴避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商业效率,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有时候一文不值。”
“如果你的商业版图,触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他们要动你,你所谓的效率,能保护你吗?”
钟小艾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其实通过之前双方的交流,和对梁程的了解。
钟小艾已经能够猜到梁程的想法了。
她认为梁程之所以又是开工厂,又是办物流。
无非就是想要让梁家的实力更加稳固,以此来反哺梁群峰。
让梁群峰的仕途走的更稳。
但是钟小艾对此却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梁程没有马上回答问题。
他知道。
这个女人的“採访”,现在才真正开始。
钟小艾的目光,直视著前方。
“汉东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
“京州这个地方,盘根错节,有些家族的势力,不是靠商业手段就能撼动的。”
钟小艾的话语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
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暗示。
她不是普通的学生。
钟小艾背后的钟家,拥有的能量,可以让她俯瞰整个汉东的纷爭。
梁程的脚步,依旧平稳。
似乎完全没有听出钟小艾话语里的深意。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著。
穿过人来人往的中央大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校园小路。
这里绿树成荫,行人稀少。
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著旋。
气氛在无形中变得凝重。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气场交锋。
钟小艾在试探梁程的底牌与器量。
而梁程则用他那深不见底的沉稳,消解著一切压迫。
终於。
钟小艾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正对著梁程。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宛如深潭,紧紧锁定了梁程的眼睛。
“梁程。”
她再次开口,这一次,连“同学”二字都省去了。
“你觉得,你的父亲梁群峰和现在的赵立春。”
“谁能笑到最后?”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问得毒辣。
这便是在汉东官场,无人敢於触碰的“送命题”。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梁程在此刻贬低赵立春,就会显得他狂妄无知,不识时务。
毕竟赵立春如今势头正盛,是公认的下一任省长热门人选。
不管是谁都觉得赵立春的可能性更大。
梁程要是说不出来所以然,只会让钟小艾小瞧。
反之。
如果梁程示弱,承认父亲处於劣势,那钟小艾则会继续追问。
看看梁程到底是准备怎么做。
反正不管怎么样,钟小艾就必须问道她想要知道的。
此刻。
梁程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眼前的钟小艾,终於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仿佛看穿了一切。
他知道。
这才是这个女人今天拦住自己的最终目的。
前面的所有铺垫,都只是为了这致命一问。
钟小艾想通过这个问题,来判断梁家的潜力和自己这个“变数”的真正成色。
梁程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名字。
他迎著钟小艾审视的目光,轻声反问。
“钟小艾,你知道歷史上的变法与守成,其成败兴衰,往往取决於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钟小艾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
梁程会瞬间跳出私人恩怨的范畴。
將话题引向了一个宏大得多的层面。
“取决於天时,地利,人和。”
她凭藉自己的学识,给出了一个標准的答案。
“不全对。”
梁程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取决於周期。”
“什么周期?”钟小艾追问。
“经济周期也是一个地方,一个国度的气运周期。”
梁程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洞穿歷史的深邃。
他没有再看钟小艾,而是转过身,望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仿佛一个站在时间长河岸边的智者,点评著过往的潮起潮落。
“任何一个地方的发展,都像一个人的生命。”
“年轻的时候,需要猛衝猛打,打破一切陈规旧俗,才能野蛮生长。”
“这个阶段的特点,就是效率至上,不计代价,甚至不惜牺牲一些规则。”
“在这个阶段,改革派往往势如破竹,因为他们顺应了扩张的需要,他们就是那个时代的天命。”
梁程的话。
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但钟小艾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
梁程口中的“改革派”,暗指的正是以“京州速度”闻名於世的赵立春。
赵立春主政京州以来,的確让这座城市的经济飞速发展。
但也留下了无数后遗症。
环境污染,野蛮拆迁,以及官商勾结的灰色地带。
这些都被他用亮眼的gdp数据给掩盖了下去。
钟小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她感觉自己正在接触到一个全新的思想领域。
梁程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是,当一个经济体,从青年步入壮年,体量越来越大,再依靠野蛮生长,就会出大问题。”
“无序的扩张,必然会带来沉重的原罪。”
“透支的未来资源,被破坏的法治环境,被牺牲的底层民生,这些都会成为反噬自身的力量。”
“就像一个只顾著往前冲的巨人,他跑得越快,脚下的根基就越不稳,积累的暗伤就越多。”
“总有一天,他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石子,轰然倒塌。”
梁程说到这里,顿了顿。
他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钟小艾那张写满惊诧的俏脸上。
“所以,当一个地方发展到一定阶段,它需要的就不再是打破规则的改革家。”
“而是重建规则的守成者。”
“这个阶段的主旋律,不再是单纯追求速度和效率。”
“而是转向规范化,法治化,民生化。”
“谁能抓住这个转变,谁才是下一个周期的天命所在。”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钟小艾的思绪。
高屋建瓴!
这完全是站在国家发展路线的高度,在俯瞰汉东的局势。
钟小艾自认出身不凡。
从小耳濡目染,对政治的理解远超同龄人。
可她从未听过如此精闢、如此深刻的论述。
梁程完全跳出了梁群峰和赵立春谁强谁弱的私人恩怨。
而是將他们的路线之爭,定义为了两个不同发展周期的“天命之爭”。
这格局大到无边!
更新于 2026-01-30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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