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李熙隨神机营百户前来覲见皇帝。
“臣民参见吾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李熙起身,恭立一旁。
“都退下吧。”朱翊钧挥手屏退门口的锦衣侍卫。
侍卫退下,並带上门。
朱翊钧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
“谢皇上赐座。”李熙走到一边坐了。
“又要李家出钱了。”朱翊钧苦笑道,“朕这个皇帝,还真是不仁义啊。”
李熙平静说道:“李家的钱从不是李家的,李家的钱也都是百姓『捐献』的,百姓不自知,可李家不敢不知。”
朱翊钧诧然,愕然,欣然……
“李宝教出了个好儿子,李家属实气运傍身,教人好生羡慕。”朱翊钧笑著说,“李青总是一副『姓朱的不如姓李的』嘴脸,朕也一直不服,可今日……不得不服啊。”
李熙不是第一次见万历皇帝了,也一向心性沉稳,可皇帝这么个谈话方式,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不禁有些愣怔。
“呃……皇上如此过誉,实令臣民无所適从。”
朱翊钧哑然:“永青侯李家这一脉源於曹国公,一代曹国公是太祖外甥,说起来也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李熙垂首道:“永青侯是祖爷爷给的,永青侯府亦是祖爷爷给的,既认了祖爷爷,永青侯李家便是永青侯李家。”
“李青与朱家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不是吗?”
朱翊钧微笑说道,“太祖皇帝、成祖太宗皇帝不算,仁宗总算吧?仁宗唤他青哥,宣宗唤他青伯……还不算吗?”
李熙抬头,朱翊钧一脸坦然,真诚。
李熙微微点头,心头为之感动,可紧接著,又是极端愤懣。
——仁宗唤青哥,宣宗唤青伯……可到了你们呢?一句一个『李青』……动不动还一句以『这廝』称呼……
朱翊钧呵呵笑道:“李熙你何以这副表情啊?”
李熙收敛情绪,道:“回皇上,臣民是一路紧赶慢赶,累的。”
“……行吧,既然不愿与朕攀关係,就以君臣相处吧。”
朱翊钧也不勉强,沉吟了下,问,“你有多大的权限?”
“回皇上,李家永青侯有多大权限,李熙就有多大的权限。”
朱翊钧诧异更浓,上下打量了李熙一眼,頷首道:“倒是朕小瞧人了。嗯…,既如此,朕也不绕弯子了。”
“请皇上示下。”
“朕这个皇帝只是面子,面子是不能吃喝的,只有实实在在的钱財可以平息百姓的躁动情绪。”
朱翊钧道,“现松江府人口暴涨了近八成,朕暂时能做到后续不会再有百姓涌进来,可却做不到长此以往。松江府现有人口的需求,朕也无法满足。”
顿了顿,“別人或许不清楚,李家最是清楚——国帑一直没什么钱!”
不是没钱,是欠债,欠债……李熙腹誹,嘴上却说著:“臣民明白,家父遣臣民来,正是为了將取之於民的钱財,再用之於民。”
“可仅是如此,並不能解松江府之危。”朱翊钧说道,“正確的解决方式,是让周边州府的百姓,没有非来松江府不可的动力。比如……不来松江府,也能获取更好的收入。”
李熙皱了皱眉,道:“想要做到这一点,李家就要广建作坊,才能吸收更多的工人,可李家这样做了,其他商绅又当何如?”
顿了顿,“皇上,时至今日的大明,已经不是百花待放的阶段了,诸多產业都进入饱和期了,李家多吃一点,其余商绅就要少吃一点,当初,李家分家正是缘於此。”
“而且,今李家已从科技专利获取了巨额財富,如再插手生產製造业,大明就只能李家一枝独秀了。”
李熙认真道:“许多事,不是李家不愿意做,而是不能做。”
朱翊钧微笑頷首,嘆道:“李熙……嗯,你真是让朕惊喜连连啊。辛弃疾有词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啊。”
李熙有些恼火,瓮声道:“敢问皇上,谁是曹操,谁是刘备,谁是孙权?”
“李青只能做曹操,刘备自然是朕,是皇帝。至於孙权……”朱翊钧笑眯眯道,“是你爹,也是你,更是你们李家。”
李熙闷声道:“大明朝不是汉末三国。”
“大明朝当然不是汉末三国,可我们与他们何其相似?”朱翊钧悠然道,“皇权终究要落於李青之手,朕说他是曹操,朕是刘备,有何不妥?至於你们父子,你们李家……则需牢牢守住大明首富,第一財阀这片自留地,未来没了曹操、没了刘备,却还会有孙权。”
李熙怔然。
“朕这个比喻,是不是很贴切?”
“……我祖爷爷不是曹操!”
朱翊钧也不反驳,只是说:“你聪明,你智慧,可你还年轻,你还不是你爹,有些事你还看不到那么远……”
“比如……?”
“比如……我想,你父亲已经在著手创造新兴產业了吧?”朱翊钧笑著说,“如果在松江府周边州府开创新產业,並大力投资,就能达到解松江府之危急,也不影响其他商绅,更不会造成李家一枝独秀的情况,不是吗?”
李熙震惊。
朱翊钧莞尔一笑:“你父亲是李青的学生,朕也是李青的学生,我们才是一个层级的人,何况,我还长著你几岁……没必要如此惊讶吧?”
李熙默然一嘆,由衷道:“臣民谨受教。”
“也不必如此谦虚,给你时间成长,你终能达到我们的高度,而且这个期限並不会太长。”
朱翊钧说道,“大明正处於新旧动能转换的阶段,看似诸多產业饱和,实则太多產业需要被发现、被创造……今日之大明,同昔日之大明,没什么区別,还是遍地是黄金,只是太多人受『惯性思维』影响,难以突破固有观念的桎梏。”
“正如之前科技是农肥,是蒸汽船,是蒸汽铁轨车,可科技只能是这些產物吗?现在的黄包车、自行车,尤其是车轮、钢珠这些零部件,不也是科技產物吗?”
“再说金融,迷你蒸汽船是金融,银券是金融,期货是金融,可金融却不局限於此……”
“科技如此,製造如此,金融亦如此。科技与製造结合,製造与金融结合,科技与金融结合,乃至三者一同结合……又能迸发出多少新型產业?”
李熙大受震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哈哈……朕也只会说,可不会做。”朱翊钧笑道,“朕说这些,只是为了给你提供一个思路,让你站高一些去著眼未来。其实啊,朕除了会做皇帝,其他的什么也不会做。”
李熙拱手道:“皇上太谦虚了。”
“实话而已。”朱翊钧取出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厚厚一沓信纸,道,“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人口分布,人口数量,大致的户籍所在地……一应俱全,你按照这些来预估预算即可,纵有差错,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熙起身上前,双手接过,匆匆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便將其珍之又珍的收入怀中。
此行来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至於刚才这一番交谈,则是净赚……
李熙又行了一礼,道:“皇上公务繁忙,臣民就不打扰了。”
朱翊钧点了点下巴。
李熙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李熙!”朱翊钧突然叫住他。
李熙驻足,转身,问询:“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微微摇头,轻声说:“今日见到你,朕分外开心。”
李熙呆了一呆,躬身说:“臣民亦不胜欢喜。”
“嗯,去吧,不必太迫切,朕一时半会不会走,会留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朕也不会只在松江府逗留。”
李熙又是一呆。
朱翊钧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哂然一笑:“朕不在京师皇宫,大明依旧照转不误,朕是大明的皇帝,朕也还在大明,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是!”
李熙长舒一口气,“臣告退。”
“嗯,慢走。”
朱翊钧目送其离去,重新坐於椅上,颓然嘆道:“姓朱的还要隔一代才精明,姓李的却是代代精明……天不助『我』,助『尔曹』啊……”
不过,朱翊钧还是很开心。
无他,大明不是汉末三国,像的只是三足鼎立的格局,而非国情时局,更非民事民生。
至於大明的『三国』,最终归於的『晋』,也决然不是那样的『晋』。
大抵是真正的璀璨盛世……
吧?
朱翊钧怔然失神,脑海中再度回想起今日高台上的自己,今日高台下的万千百姓……
不知不觉又湿了眼眶。
不知不觉又满脸笑意。
胸膛中的那团火,不再汹涌,不再澎湃,不再乱窜,却依旧炙热……
生生不息!
朱翊钧愉悦自足,轻轻自语道:“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本具自足,本具自足,於今时今日,我才真正的本具自足啊……”
更新于 2026-02-23 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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