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復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然后开始解释,声音变得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现在俄国严重缺少粮食,不是因为產不出粮食,而是因为所有的农业生產指標都被重工业挤到后面去了。”
“集体农庄种出来的粮食,先要保证国防工业的工人食堂,再要保证城市居民的基本口粮,剩下的才能拿去做食品加工。”
“莫斯科那边已经在今年年初正式下了禁令,禁止各大酒厂使用粮食生產伏特加。所有的穀物库存,都必须优先用於麵包生產。”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
“王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俄国人。对於我们来说,不喝酒,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尤其是西伯利亚和乌拉尔那些地方,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取暖设备再先进也没有用,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没有伏特加,冻伤的人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现在一瓶一斤装的伏特加,在莫斯科的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十个卢布,这还是最次的货色。”
“十个卢布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那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五分之一的工资!”
她缓了口气,把手按在桌上,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想从,你们这边进口一批酒水。”
“不拘什么品类,只要是烈酒、能御寒就行。中国的酒麴够多,总有能烤出烈酒的方子。”
原来是这样!
王业靠在沙发椅背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著,心里快速地盘算著这件事。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他本来只是想让伊莲娜帮忙弄一批家用电器过来,没想到对方的需求也这么迫切,而且正好撞在了他手里。
酒这个东西,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难事!
只要他愿意去往南华一趟,南华那边这几年发展起来的几家酒厂產量相当可观,大批量的酒水根本不成问题。
而且伊莲娜刚才提到的价格,让他瞬间就算出了利润率。
一瓶伏特加在莫斯科黑市上能卖十卢布,按现行匯率折算成人民幣,差不多是五六块钱一瓶。
而从南华调运酒水的成本,加上运费和伊莲娜的合理利润,每瓶的成本最多也就一块钱上下。这里面的差价,大得让人心跳加速。
更妙的是,伊莲娜刚才说的另一句话提醒了他——现在俄国人几乎不在乎酒水的口感。
只要能御寒,只要是烈酒,他们都愿意喝。这简直是把市场准入门槛降到了零。
南华那边的酒厂生產线上,有些批次口感並不完美但度数够高的酒,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销出去。
不过,伊莲娜的这句话,倒也提醒了王业另一件事。
未来的东大,也会全面实施粮票制度。到了那时候,酿酒用的粮食就会受到严格控制,酒水的產量会逐年下降。
小酒馆这个本身就是靠卖酒为生的行当,如果没有稳定的货源,迟早要出大问题。
加上六十年代初期那几年全国性的自然灾害,粮食减產,酒水的產量更是一落千丈。到时候別说卖酒了,很多酒馆连维持营业都成问题。
虽然距离粮票制度的全面铺开还有几年时间,但这件事必须提前布局。
如果现在就开始逐步储备酒水,不用一口气囤太多,每年分散著囤积一批,分几个不同的隱蔽仓库储存;
既不显山露水,又能在將来供应紧张的时候保证小酒馆的稳定经营。
“行,我到时候帮你弄来一批酒水。”王业一口答应了下来,语气篤定而乾脆。
他看著伊莲娜那双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的灰蓝色眼睛,又补了一句:
“第一批先给你凑一千箱二锅头,算是试水。你要是觉得好卖,后面再追加。”
“真的?太好了!”伊莲娜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两只手紧紧攥著放在膝上的公文包,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她嘴里用俄语嘰里咕嚕地念叨了好几句,听起来大概是“xopoшo”(太好了)和“Пaпa 6yдet paд”(爸爸会很高兴)之类的话。
她来东大这半个月,採购布匹的事情算是有了眉目,现在又意外地多了一条酒的货源,这一趟的收穫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甚至在脑海里盘算起来——这批酒如果能赶在下一个寒潮到来之前运到莫斯科,单是黑市上的利润就够她赚回布匹货款的一大半了。
其实说起来,如今的苏联和东大一样,往后也会面临粮食短缺的问题。
到了六十年代,苏联的集体农庄產量持续下滑,粮食自给率跌破底线,不得不动用黄金储备从加拿大和美国进口粮食。
那是后话了,不过此刻的伊莲娜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今年冬天莫斯科的麵包配给又缩减了,伏特加更是想都別想。
能在东大找到一批酒的货源,对她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业哥,”陈雪茹从旁边拉了拉王业的袖子,声音里带著几分担忧:
“你帮她弄那么多酒,小酒馆那边会不会受影响?徐慧珍那边的酒水供应……”
“放心。”王业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递给她一个“我心里有数”的眼神,压低声音解释道:“我给她和给伊莲娜的货源,不是同一个渠道。”
“小酒馆的酒,现在靠的是牛栏山那边直接供应,这个供应的量是我专门留出来的,伊莲娜动不到这个配额。”
“给伊莲娜准备的一千箱货,是我想办法从別的渠道调过来的,跟小酒馆不衝突。”
陈雪茹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信任丈夫的判断,而是她看著徐慧珍把小酒馆撑起来、看著那姑娘把整个家当押在第一张公私合营的申报表上。
这份心劲,她这个当街坊的心里头敬重。要是因为这笔跨国买卖让小酒馆断了粮,她第一个过意不去。
王业说完这些,又拿起一块橘子递给她,然后隨意地跟伊莲娜继续閒聊起来。
伊莲娜兴高采烈地说著自己对这批酒的期待,又说等酒到了莫斯科,她要在她父亲的老战友圈子里好好炫耀一番。
这些都是酒桌上拉近关係的顶级硬通货,比送什么礼物都管用。
院子里秋阳渐斜,老石榴树上的叶子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几个人又聊了许久,陈雪茹才让老管家准备送伊莲娜回住处。
走的时候伊莲娜和陈雪茹约定,等王业这边的酒水备齐,就让老管家发电报联络姑苏,到时候布匹和菸酒按两条线分头运输,谁也不耽误谁。
更新于 2026-06-05 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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