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江州市財政局信息中心。
办公室里稀稀落落坐著几个人,键盘声零零星星地响著。
老陈坐在工位上,对著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新项目的需求文档,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想骂娘。
小张端著茶杯溜达过来,往老陈旁边一靠。
“陈哥,李组长今天怎么没来?”
老陈眼皮都不抬。
“人家老婆说了,让他享清福。”
小张愣了愣。
“享清福?”
“对。”老陈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指望他挣钱养家,让他好好休息。说是最近家里事多,操劳了,得养养。”
小张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操劳?他操劳什么了?项目是咱俩乾的,活是咱俩加的班,他就开个会,签个字,完事了。”
老陈终於抬起头,看他一眼。
“你懂什么?人家操劳的是家里的事。”
小张眨眨眼。
“家里什么事?”
老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
小张更纳闷了。
“陈哥,你別打哑谜啊。”
老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张啊,你跟李组长共事也有一阵子了。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他什么时候加过班?”
小张想了想。
“好像……没有。”
“他什么时候为项目著急过?”
“也没有。”
“他什么时候为钱发过愁?”
小张沉默了。
老陈放下茶杯,指著桌上那份文件。
“新项目,市里重点工程,领导点名让李组长负责。你看他是怎么干的?”
小张凑过来。
“全安排给咱们了。”老陈说,“原话是:『年轻人要多学习,多锻炼。这事你们辛苦一下,我那边有点私事要处理。』”
小张瞪大眼睛。
“他就这么甩手了?”
“对。”老陈点头,“甩得乾乾净净。”
小张深吸一口气。
“那他现在在干嘛?”
老陈想了想。
“一杯茶,一张报纸,看一天。”
小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哥,你说李组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陈看他一眼。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
老陈压低声音。
“我听人事科的老王说,李组长老丈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小张急了。
“老丈人怎么了?”
老陈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再往外传!。”
小张点头。
“我肯定不传。”
老陈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
“他老丈人,是市委的。”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市委?哪个?”
老陈摇头。
“不知道。反正不小。”
小张沉默了。
他看向李建军那个空荡荡的工位,眼神复杂。
桌上摆著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乾净得像没人坐过。
“所以他是……吃软饭的?”
老陈笑了。
“吃软饭怎么了?能吃上软饭,那也是本事。”
他站起来,拍拍小张的肩膀。
“好好干活吧。人家有那个命,咱们没有。”
小张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他回到自己工位,盯著那份需求文档,脑子里全是李建军的脸。
那张脸,確实帅。
帅得让人嫉妒。
他嘆了口气,开始干活
十点半,办公室门开了。
李建军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閒衬衫,深色休閒裤,头髮打理得清爽利落。进门那一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办公室里几个女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小张正在喝水,差点呛著。
李建军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小张。
“小张,项目文档我看过了,你们做得不错。继续。”
小张张了张嘴。
“李组长,您今天怎么来了?”
李建军看他一眼。
“周六,没事,过来看看。”
小张沉默了三秒。
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我们干活?
李建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別多想。我就是来拿个东西,马上走。”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小张眼尖,看见文件袋上印著“江州壹號”四个字。
“李组长,这是……”
李建军隨口说。
“装修图纸。家里装修,得盯著点。”
小张愣住了。
装修?
江州壹號?
那可是江州最贵的別墅区!
一套下来,得上千万!
他咽了口唾沫。
“李组长,您在江州壹號买了房?”
李建军点点头。
“嗯。刚买的。”
小张深吸一口气。
“多……多大的?”
“四百平吧。不大。”
小张彻底沉默了。
四百平?
不大?
他全家挤在一套八十平的老破小里,每个月还著房贷,连换个沙发都要犹豫半年。
人家张口就是四百平的別墅,还说不大。
他看向老陈。
老陈正低著头看电脑,但嘴角微微抽动,明显在憋笑。
李建军站起来,拿著文件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项目的事,你们多费心。下周我请大家吃饭。”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小张凑到老陈旁边,压低声音。
“陈哥,你听见了吗?江州壹號!四百平!”
老陈点点头。
“听见了。”
“那得多少钱?!”
“一千多万吧。”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多万?!他哪来的钱?!”
老陈看他一眼。
“你猜?”
小张愣了愣,然后压低声音。
“他老丈人给的?”
老陈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小张坐回工位,整个人都酸了。
“这也太爽了吧?老婆漂亮,老丈人有权,还给买房。自己上班就是玩,项目有人干,钱有人挣。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老陈笑了。
“羡慕吧?”
“废话!”小张拍桌子,“谁不羡慕?!”
老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
“羡慕也没用。人家有那个命。”
他看向窗外。
“你知道李组长今年多大吗?”
“二十三四吧?”
“对。”老陈点头,“二十三岁,副科级了,江州壹號的房,据说开的还是保时捷。”
他顿了顿。
“咱们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吗?”
小张想了想。
“刚毕业,租房,挤地铁,吃泡麵。”
老陈笑了。
“所以啊,別比。比不了。”
小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哥,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混上去的?”
老陈看他一眼。
“你想听真话?”
“当然。”
老陈压低声音。
“长得帅,会来事,找对了人。”
小张愣住了。
“就这?”
“就这。”老陈点头,“你以为呢?这年头,长得帅就是资本。人家往那一站,女领导看了都高兴。”
小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陈拍拍他肩膀。
“行了,別想了。好好干活吧。”
他走了。
小张坐在工位上,盯著那份需求文档,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还得来单位,一个月到手八千块。
他想起女朋友催他买房,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
他想起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捷达,每次去加油都心疼。
再看看人家李建军。
老婆漂亮,老丈人有权,住別墅,开保时捷。
上班就是来喝茶看报,项目有人干,钱有人挣。
他忽然有点想哭。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十一点半,食堂。
小张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陈端著餐盘过来,坐到他旁边。
“怎么?还在想呢?”
小张点点头。
“陈哥,你说李组长那样的人,是不是天生就命好?”
老陈想了想。
“也不全是。”
“怎么说?”
老陈夹了口菜,慢慢嚼著。
“人家能混到今天,也是本事。你想想,那么多吃软饭的,有几个能吃到他这个份上?”
小张愣了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陈放下筷子,“软饭也是分等级的。低级的软饭,是舔著脸要。高级的软饭,是让人家心甘情愿给。”
他看著小张。
“你觉得李组长是哪一种?”
小张想了想。
“高级的?”
老陈点头。
“对。你什么时候见他舔过谁?什么时候见他求过人?没有吧?”
小张回忆了一下。
好像確实没有。
李建军在单位,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的。对领导客气,但不卑微;对同事隨和,但不刻意。
就连王雨嫣那种背景的人,跟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老陈继续说。
“而且你发现没有,他从来不炫耀。”
小张点头。
“这倒是。今天要不是我眼尖,都不知道他买了別墅。”
“对。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炫耀。人家过得好,自己知道就行。”
他嘆了口气。
“小张,我跟你说,別光羡慕人家。多想想人家为什么能这样。”
小张愣了愣。
“为什么?”
“你没长眼不会看。”
他站起来。
“行了,吃饭吧。下午还得干活。”
小张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三点,办公室。
小张正在埋头写代码,手机忽然响了。
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今天加班到几点?晚上去看房吗?”
小张看著这条消息,沉默了。
看房。
这两个字,现在是他最怕听到的。
他回覆:“今天可能得晚点,项目赶。”
女朋友秒回:“又加班?!上周就说加班,这周还加?!你是不是不想买房了?!”
小张深吸一口气。
“不是不想买,是……”
是什么?
是买不起?
是首付都还差钱?
是每个月工资去掉生活费就剩三千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放下手机,他看向李建军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阳光照在那张乾净的桌子上,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他忽然想起老陈说的话。
“人家有那个命,咱们没有。”
他嘆了口气,继续干活。
下午五点,办公室门开了。
李建军又出现了。
他手里拎著几个袋子,里面装著奶茶和点心。
“同志们辛苦了,下午茶。”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小张愣住了。
老陈也愣住了。
李建军笑了笑。
“別愣著,趁热喝。”
他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小张。
“小张,项目文档我看过了,架构设计得不错。继续努力。”
小张接过奶茶,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李组长。”
李建军又拿出几杯,分给其他人。
“大家辛苦了。下周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挑。”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李建军笑著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小张看著手里的奶茶,心情复杂。
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
“看见没?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小张点点头。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陈笑了。
“明白就好。”
他端著奶茶,回到自己工位。
小张喝了一口。
奶茶很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酸。
晚上10点,准备回家。
老陈从后面走过来。
“车又坏了?”
小张苦笑。
“老毛病,启动机不行了。”
老陈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慢慢来,会好的。”
小张看著他。
“陈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李组长那样?”
“別想了,咱们没那个命。也许下辈子有可能。”
更新于 2026-03-05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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