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战事不明,从莱州登陆之后,怕是后面的路不好走了。”
“郎君可是要受些委屈嘍。”
舱厅內,水丘昭券看著大快朵颐的钱玖,话语间颇有些打趣之意。
“嗯。”
钱玖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异色。
同样是一席橘红色圆领窄袖袍,头戴青黑色软脚幞头。
穿在他身上显得放荡不羈,难掩少年顽劣,穿在水丘昭券身上,尽显儒雅、沉稳,兼具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这位吴越国第一君子乃是东汉司隶校尉水丘岑后裔。
水丘家族与吴越钱氏世代联姻,水丘昭券一身谋略与忠直,深受器重,为吴越重臣。
此番出使汴梁,朝覲天子贺正旦是假,查探中原王朝局势是真。
只可惜,这样的人才在天福十二年(947年)的胡进思政变中,闔家满门被诛。
“踏踏...”
伴隨著一阵沉闷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隨行的扈从甲士闯了进来,行礼道:“使君,郎君。”
“海上似有不妥。”
“嗯?”
水丘昭券眉头微皱,大步朝外走去。
钱玖囫圇著吞下嘴里糕饼,拍了拍手,一併跟著出了舱厅,来到船艏甲板上。
“哈哈。”
眺望海上出现的巨舶,水丘昭券神情放鬆下来,轻笑出声:“原是黄龙社的战船。”
『黄龙社!』
钱玖注视著对面来船上的黄龙旗,眼神一凝。
吴越国中有三大商社:山越社、秦淮社、黄龙社。
这三大商社表面上看著是商帮、船帮,实则是民间强人、豪族、富商甚至是將领,为了自保、牟利或实现某种抱负,以血缘、地缘、利益为纽带,结成的一种具有准军事与准商业双重属性的强效组织。
三大商社里面以黄龙社最为强横,控制著浙东至闽北的广阔航线。
在这个陆路断绝、战火频仍的年代,安全的海上通道就是黄金通道。
黄龙社不仅做贸易,更提供武装护航,甚至能直接影响吴越国的粮食、丝绸进出口。
大东主俞大娘子是吴越国三王子钱弘侑的生母,还是吴越后主钱弘俶正妻孙太真之母。
一个目光卓绝、手腕惊人的奇女子,以女儿身威震海上,闻名东南。
山越社深植於吴越国朝堂,东主乃是如今的吴越权臣程昭悦,社中骨干包括了禁军將领何承训、杜昭达等人,控制著吴越国的內库、禁军系统与宫廷採购网络。
秦淮社以巨贾李元清为东主,势力范围横跨南唐与吴越,核心在金陵至杭州的商贸路线上。
它的內里是南唐间作组织,想尽一切办法削弱吴越国力,刺探军情。
李元清手中还掌握著昔日南方第一强军:黑云长剑都的余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山越社、秦淮社都是他的敌人,黄龙社才是他的合作对象。
“蹬蹬!”
这时,船舱中衝出一道蝴蝶般的轻灵身影。
一个身著素雅的渔家常服,梳著高髻,腰间革带斜插著一柄带鞘短刃,眉眼如画的娇俏少女出现在甲板上,灵动的双眼不断在对面巨舶上打量著,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对面的黄龙社战船上出现了一道腰间跨刀的修长身影,双眸幽深,五官如刀削般稜角分明,带著鬍鬚的脸庞,质朴而豪放,有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大气与从容。
“是我阿兄!”
孙太真陡然绽放笑顏,明媚如春光。
“哈哈!”
水丘昭券笑著朝黄龙社的船挥了挥手。
『三哥!』
钱玖注视著青年,久久未曾言语。
黄龙社大东主俞大娘子的长子:孙本,小名阿左,曾经的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养子,西安侯钱弘侑。
因朝堂猜忌被废为平民並褫夺国姓,改名为孙本,黄龙社下一代大东主。
无论是才华,还是能力,丝毫不逊色於如今的吴越国主钱弘佐。
............
没一会儿,吴越国朝覲正船舱厅。
“后晋兵马虽多,最为倚重的不过两支。”
“一支是晋阳刘知远,一支是鄴下杜重威。”
“杜重威降了,刘知远独木难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孙本端坐在小桌右侧,正色道。
“眼下最麻烦的还是朝局,今上不比先帝呀。”
“高祖皇帝虽说有『儿皇帝』之讥,但毕竟也是当世一代豪雄。”
“统兵用士,驭將用人,威望隆重啊。”
水丘昭券不禁感慨道。
石敬瑭固然有弃燕云十六州之恶名,但其人文韜武略具非凡人。
“哗啦!”
钱玖將一碟新片好的鱼膾放在桌上,转头在孙太真端来的铜盆中清洗双手,並未发表言论。
“贞娘,坐这儿一块吃吧。”
孙本招呼著孙太真,眼中满是对幼妹的疼惜。
他知道俞大娘子之所以让孙太真留在钱弘俶身边,偿还恩情只是一个藉口,真正目的是为了押注钱弘俶。
黄龙社想要一直掌控东南沿海,绝离不开吴越国的支持。
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名下有十四子,长子钱弘僎,次子钱弘儇,三子钱弘侑,四子钱弘侒均为养子。
五子钱弘僔为吴越世子,天福五年(940年)病薨。
现在在位的吴越国主钱弘佐是第六子,按照长幼有序,钱弘俶身为第九子,前面只有钱弘偡、钱弘倧。
钱弘偡生母陈氏出身低下,故初为內牙都知兵马使,检校司空,十八岁外放湖州刺史,地位远不及钱弘俶。
除了钱弘倧,吴越王室之內再无人有资格和钱弘俶竞爭吴越国主之位。
“不要。”
孙太真小嘴一撅,拒绝道:“你们三个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坐在这儿也是无趣。”
说著,她蹦蹦跳跳的出了舱厅。
“由她去吧。”
钱玖宠溺一笑,坐在了二人中间。
“哦?”
“九郎倒像是变了个性子。”
“再不似之前那般好顽。”
孙本有些讶异的打量著钱玖。
“三哥说笑了。”
“我好歹是元帅府掌书记。”
“终日在朝堂耳濡目染,军国之事自是通晓一二。”
钱玖谦逊道。
这番回答让孙本大为吃惊,几年不见,吴越国九王子与先前判若两人。
左侧的水丘昭券亦是忍不住多看了钱弘俶几眼,一路上寡言少语的九郎君还有这样一面?
更新于 2026-03-05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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