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眼看又要拧到一处,唇枪舌剑,可今日这爭吵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乏味。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那话里话外,藏著压不住的羡慕,以及一丝丝挥之不去的悵惘。
一旁的阎埠贵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珠微微转动,心里的盘算拨得噼啪轻响。总务处 ** 的佳酿,专车协助搬迁,一机部部分配的住房……刘光琪这一走,往后恐怕再不是他能轻易够得上的人物了。
角落里,秦淮茹望著胡同口卡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刘光琪这一离去,往后再想在这院里遇见如此出眾的人物敘话,怕是难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將那缕不切实际的思绪甩出了脑海。
刘光琪的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与胡同里截然不同的清脆迴响。没过多久,总务处派来的几名办事员便气喘吁吁地將最后一件行李搬进了屋內,额头上都掛著汗珠。
“刘组长,东西都安置妥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说话的办事员一边平復呼吸,一边露出恭敬的笑容。他们心里清楚,眼前这位是一机部里最年轻的工程师,前途不可限量。尤其是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套家具图纸,连他们处长见了都连连称讚。
刘光琪听罢,给每人递上一包“大生產”牌香菸,又倒了几杯水,温和地说道:“辛苦各位张同志了,先坐下歇会儿吧。”
总务处的几个人有些惶恐地接过烟和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屋內打量起来,越是细看,心里越是惊讶。
“刘组长,您这屋子收拾得真敞亮!”
“尤其是这套家具,咱们处里的老木匠师傅都夸,说您这图纸画得比有些专门搞设计的还专业!”
“老师傅们手艺好,做得细致。”刘光琪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隨后,因为总务处还有別的运送任务,几人並未久留。送走他们后,刘光琪掩上房门,整个屋子顿时安静下来。房间里处处透著新意,每一处细节都有他亲手规划的痕跡。
靠东墙立著的实木书柜,是他特意为存放那些专业书籍而设计的。深褐色的木纹间,隱隱透出一股松节油的清新气息——那是新木材特有的味道。
他伸手轻抚过书柜的边角,触感光滑细腻,拼接严密,不见半点毛糙。拉开书桌的抽屉,榫槽结构精巧,推移之间悄然无声。这般工艺,让他心中颇为满意。
刘光琪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行李。他最先打开的是那个最沉实的箱子,將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小心取出,整齐地排列在新书柜的隔板上。
《机械原理》、《机器製造业的图样管理》、《机械实用手册》……
这些书都是他大学时期认真研读並留下批註的珍贵资料。他前世虽是机械工程博士,但时代终究不同。来到这个年代以后,他同样需要系统学习这个时代的专业知识。
倘若把他穿越前所处的时代比作一个成熟的机械巨人,那么眼下这个火红的年代,便恰似巨人成长中的少年时期。许多在未来被视为常识的机械原理,在当下却受限於材料与工艺,必须经过反覆推演、尝试与替代方案验证,方能实现。
刘光琪要做的,並非將后世的机械技术原封不动地搬来——那无异於空中楼阁。而是俯身踏踏实实地,重新走一遍这个时代机械工业的发展之路,再以他脑海中那些超前的知识体系为指引,依託当下已有的条件,寻出一条最精准、最高效的路径。
因此,这些专业书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用他穿越前那个时代的说法——这既是他来时的路標,也是他未来前行时心中的灯火。
先前在四合院那间狭小破旧的屋子里,这些书只能委屈地塞在床底。如今,它们终於有了安稳的归处。
《金属热处理》、《公差与技术测量》……
一本接一本,这些沉甸甸的专业书籍被刘光琪郑重地从行李中取出,稳稳地置於书柜崭新的隔板上。当最后一本书立在架上时,整个书柜被完全填满。
也正是在这一刻,刘光琪忽然感到自己心里某个一直空悬的角落,也被悄然填实了。他向后靠进新打的椅子里,全身渐渐鬆弛下来。
在四合院时,他总像绷著一根弦,既要钻研技术,又要应对院里种种琐碎的计算与纷扰,有时想躲也躲不开。如今,终於彻底清静了。
不必再每日听贾张氏的吹嘘与絮叨,也不必时时提防那些长辈们以道德为名的各种盘算。他的新生活,到此时,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刘光琪走到阳台,倚栏望去。
门外的景象是规整的冬青与粉白的楼墙。石板路平坦,空气里没有煤烟的味道。一切整洁、简明,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庄重与条理。
他忽然意识到,所谓归宿未必需要喧闹,也不必与旧院的邻人周旋。像这样——迁居独处,拥有一片自己的空间,似乎也很不错。
正思忖间,身后响起了叩门声。节奏平稳,克制而清晰。
刘光琪有些意外。这才刚安顿下来,会有谁来访?
拉开门,他微微一怔。
林司长站在门外,身旁跟著秘书小李。小李手里提著网兜,兜里是两只铝製饭盒。
“司长?您怎么……”
刘光琪確实没料到。即便经歷两世,这般情景也是头一回遇见。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新居的第一位客人,竟是自己的上级。
这份礼遇,实在超出预料。
未等他开口,小李已笑著解释:“光奇同志,司长听说你今日搬来,特意带了些吃食,算是为你暖一暖屋子。”
话音落下,饭盒缝隙里飘出葱油与蛋面的香气,混著少许猪油的荤味,悄悄勾动了食慾。
刘光琪赶忙侧身將人请进屋內:“您请进。刚搬进来,各处还乱著,別介意。”
林司长踱步而入,目光扫过屋內那套崭新的家具。
“挺好。”他背著手,走到桌边轻叩了两下桌面,传来沉实的声响。
“难怪总务处那些同志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给的那套家具图样,解决了他们样式僵化的难题。”
“如今亲眼见到实物,確实比那些笨重的苏式家具清爽许多。摆在这屋里,整个空间都亮堂了。”
刘光琪笑了笑。
家具图样不比机械图纸复杂,无非是在结构上多些巧思。往后数十年的设计演变,自然有它的道理。
他正要接话,林司长却抬手止住,温声道:“眼下是休息日,这儿也不是一机部,不必称司长。”
“先吃点东西吧。”
一旁的小李已利落地取出饭盒,摆在桌上。
“光奇同志,趁热用。这是司长从家里带来的,面搁久了容易坨。”
从家里带来的——这话让刘光琪心头一暖。其中的意味便不同了。
他不再推辞,道谢后便拿起筷子。麵条爽滑,汤头清鲜,葱花碧绿缀在面上。热腾腾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开,周身都松泛了几分。
面还未坨,是从家里带来的……
刘光琪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林司长。
难道司长也住在这片部委大院?
我们是邻居?
这念头让他顿了顿。但细想之下,倒也合理。这一片新建的筒子楼,本就是为机关干部安排的住所。除了几位高层领导,一机部的中层干部恐怕大多在此。更何况——自己这套房子,还是林司长亲自批下的。
又能离得多远?
林司长並未打扰他用餐,只负手在屋內缓步走动。当他的视线落向墙角那架满当的书柜时,忽地停住了脚步。
“这么多书?”
他走近细看,望著层层叠叠的书籍,不禁嘆了一声:“我说你脑子里怎么总有些新奇的念头,原来根基在这儿。”
说著,他抽出一本厚重的《机械原理》。书封已泛黄,边角捲起,显是常被翻阅。
然而翻开內页,林司长的神情倏然凝住——
书页间密密麻麻,全是清瘦工整的批註。
红蓝双色笔跡如蛛网般铺满书页边缘,每一处空隙都挤满了工整的方块字。某些段落的夹缝里还穿插著精密的结构草图,那些对原有机械零件的改良方案仿佛要从纸面跃然而出。墨痕虽细,却透著执拗的劲道,几乎要凿穿纸张。
林司长的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旁註,唇角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糅合了愕然与嘆服的复杂神色。他向来知道刘光琪是块好料子,却总隱隱觉得这年轻人懂得太多,思绪转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
直到此刻。
直到他捧起这本边角磨损、內页鬆散的旧书。
直到看清每一条批註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深夜与心血,他才恍然顿悟。
这世上何来凭空而降的英才?
所有光芒璀璨的成就,底下垫著的,从来都是无人窥见的、浸透衣衫的汗与不曾停歇的步履。林司长轻轻合拢书册,抬眼望向桌对面正埋头专心吃麵的年轻人。麵汤的热气晕开在刘光琪低垂的眉眼间,呼嚕的吸面声显得格外踏实。
林司长凝视著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讚许。
也就在这时,刘光琪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麵条,放下了空掉的铝製饭盒。
“我今日登门,”林司长忽然开口,手掌落在对方肩头,力道扎实,“除了以朋友身份贺你乔迁之喜外……”
他略作停顿,声调里添了几分深意。
“还有一事要正式告知你。”
“部里已经批覆了——关於红星创匯机械厂的筹建申请。”
话音落下的剎那,刘光琪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竟这样快?
虽说新厂项目由一机部通用机械司与外贸部综合司共同牵头,可毕竟仍需经过层层审阅与签核。
从递交材料到此刻,才过去多久?
林司长脸上残余的笑意彻底收敛,神色转而肃然:“你可能还不清楚,这次上头的效率高得出奇。所有报批文件一路畅行,无人阻拦。”
“眼下厂区那片地已在平整。”
“要不了多少时日,一座专为外匯订单而建的新厂就会立起来。”
“到时候车间齐备,人员到位……”
他话音稍顿,目光如炬地锁住刘光琪。
“整条生產线,等的就是你手里那张最终定稿的產品图纸。”
“厂子决不能空转。毛熊那边的订单是重中之重……”
“生產线要动,核心的加热產品更得跟上。尤其是你早前提过的无明火电磁炉与电饭煲——部里等著看,外贸部那儿更是翘首以盼。”
林司长缓缓吁出一口气。
最后几句,他说得又低又沉,字字千钧。
“如今无数双眼睛都盯在这儿。东边传来的那份『温暖魔法』能否续写,能否再创奇蹟……”
他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晰,极其沉重。
“这整副担子,眼下全落在你一人肩上了。”
刘光琪抬起眼,目光平稳如镜。
“司长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透著磐石般的定力。
“魔法不会止步。下一幕,只会更耀眼。”
“好!”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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