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八级工程师。”她轻声重复这个称谓,眼底泛起粼粼波光,“刘光齐,你总让人惊嘆。”
这句低语消散在晚风里,却比任何颂扬都来得真切。
踏出大门时,天际已晕开胭脂色的薄暮。刘光齐指尖轻点车把,正欲提议往什剎海方向去,身侧的姑娘却先一步开口:“先去书店可好?我想寻几册外文机械学专著。”
“自然依你。”他眼底掠过笑意,腕间微转调转车头。车轮碾过青石板隙间蔓生的细草,铃音脆响惊起槐梢棲雀。两道依偎的影子被斜阳拉得纤长,在斑驳墙面上缓缓流淌。
这静謐画卷未能持续太久。
长街彼端陡然炸开粗糲的爭吵。许大茂攥著自行车龙头,唾沫几乎溅到对面汉子脸上:“说你腌臢还不认!人家姑娘看见你这身油渍麻花的衣裳,没当场呕出来都是客气!”
“放 ** 罗圈屁!”傻柱梗著青筋暴起的脖颈,嗓门震得屋檐扑簌落灰,“定是你在背后编排老子諢名!是不是你告诉人家院里都喊我傻柱?”
“我那是夸你憨实!”
“憨实你祖宗——”
骂战正酣时,许大茂余光忽然瞥见街角转出的並行车影。他倏然收声,眯眼辨认片刻,骤然拍腿:“誒!那不是光齐兄弟和他对象?”
方才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他猛地推开还欲纠缠的傻柱,推著车便往前赶:“去去去,老子要跟光齐兄弟敘话!”
傻柱闻言张望,果真瞧见那道熟悉背影。他也顾不上斗嘴,拔腿追了上去。两人此刻竟生出诡异的默契,在渐浓的暮色里拼命追赶前方那对璧人。
可惜相隔百余步的距离宛若天堑。刘光齐正侧首与赵蒙芸低语著什么,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掩盖了身后杂沓的脚步。眼看那辆自行车即將拐入梧桐掩映的岔路,许大茂急得喉头冒火,与傻柱对视一眼,同时拔足狂奔。
距离缩短至三十米时,异变陡生。
巷道阴影里倏然掠出四道黑影。动作快得只剩残像,两人尚未惊呼出声,臂膀已被铁钳般的手掌反拧至背后。许大茂嚇得魂飞魄散,尖叫音效卡在喉头化作呜咽。傻柱筋肉賁张欲要挣扎,却骇然发现制住自己的力道竟如钢浇铁铸。
“別动。”冰冷的嗓音贴著耳廓响起,带著机械般的质感,“部委保卫处办案。二位尾隨重要技术人员,形跡可疑。”
话音未落,许大茂与傻柱已被架著拖进深巷。求饶与辩白淹没在青砖高墙之间,唯余自行车歪倒在暮色里,轮圈尚在空转。
图书馆內暖黄灯光漫过书架。赵蒙芸指尖抚过烫金书脊,抽出两册德文专著。刘光齐接过她怀中摞起的书卷,走向柜檯时瞥见玻璃门外静立的几道身影。
推门剎那,穿制服的男人齐刷刷立正。为首者抬手敬礼,帽檐阴影下目光如鹰隼:“刘总工程师,一机部保卫科奉命担任您的隨行警卫。”
身后不远处,有保卫人员的身影悄然隱现。
刘光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如今的他,早已不只是厂里的普通技术员。八级工程师的职称掛在名下,手头又接连推出数样能为国家换取外匯的新產品,在外贸领域屡建功劳。这样的分量,任谁都清楚其重要性。上级部门安排专人隨行保护,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时局未稳,四九城看似平静,暗处却未必没有窥伺的眼睛。
正出神间,那名保卫人员已侧身上前,压低声音报告:
“方才发现两名形跡可疑者,一直在您和赵同志身后徘徊窥探。我们已將其控制,初步判断可能是敌特。”
敌特?
刘光琪抬眼望去,不由得一怔,隨即摇头失笑。
他抬手轻揉额角,语气有些无奈:“原来是他们。”
不必细问,他也能大致拼凑出前因后果。这两人,纯粹是自己撞进了警戒圈。
如今敌特活动並非虚言,各类袭击事件时有传闻。他刚获评八级工程师,又受部里重点关照,安全级別自然不同往日。这二位却大剌剌尾隨其后,不被当作可疑分子反倒奇怪。
说来也算他们运气。这年头处置可疑人员手段果断,若在抓捕时稍有反抗,后果不堪设想。能全须全尾被带过来,多少沾点运数。
刘光琪向一旁的保卫人员摆了摆手,解释道:
“误会了,同志。这不是敌特,是我同院的邻居,一个叫傻柱,一个叫许大茂,平日就喜欢凑热闹。”
为首的保卫员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但立即挥手示意放人。
“既然是刘工认识的人,那应当是我们反应过度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放心,控制时留了分寸,没伤著。”
话音落下,许大茂和傻柱便被鬆了束缚,脚步踉蹌地走上前来。
两人先怯生生瞥了眼一旁身姿笔挺的保卫员,再转向刘光琪时,目光里已堆满震惊。他们方才设想诸多情形,却唯独没料到,刘光琪出门竟有配枪人员隨行。
这阵势,这排场……早已超出他们能想像的范畴。
许大茂最先回过神来,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弯腰凑近:
“光奇兄弟……哎,瞧我这嘴,该叫刘工!”
“咱们就是恰巧路过,瞧见您和赵同志,本想上前问个好,哪知道就……就闹出这误会……”
他话说得磕绊,额角沁出冷汗。
傻柱却仍直愣愣盯著刘光琪,脸涨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
“光奇,你这到底是当了啥官啊?”
“谈不上官,”刘光琪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笑了笑,“都是部里给安排的保障。最近手头的项目涉及外匯,谨慎些总没错。”
他话说得平淡,並未深讲八级工程师的意义——说了他们也未必明白,反而显得张扬。
傻柱似懂非懂,张嘴还想再问,却被许大茂一把捂住嘴。
“行了行了!”许大茂拽了拽他胳膊,急急使眼色,“刘工不方便细说,咱就別多打听了!知道他现在非同一般就成!”
傻柱被他这么一拦,愣愣眨了几下眼,终於隱约品出些深浅来,一时哑了声。
许大茂立刻挤出一副討好的笑容,双手侷促地搓动著,脊背也不自觉地弓了下去,朝著刘光琪连连点头。
“光奇哥!”
“今儿多亏了您给搭了句话,不然我跟傻柱这误会可真就大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他暗地里已拿定了主意。
往后在这位爷面前,万万不能造次,否则怎么倒霉的都不明白。
“小事,说开了就成。”
刘光琪淡然一笑,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
“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院里吧,我得先送小芸回去。”
许大茂与傻柱赶忙应声。
目送刘光琪蹬著自行车,载著赵蒙芸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两人仍呆立在原地,心底的波澜尚未平息——保卫科、部级待遇、刘总工程师……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已然勾勒出一个他们只能仰望的背影。
看来往后在这院子里,还真得对二大爷多敬著几分。
车轮碾过西郊傍晚略显空旷的道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赵蒙芸轻轻倚著刘光琪的背,忽然低声开口:“光齐,下星期我爸妈那边……应该能腾出空来了。”
声音虽轻。
却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刘光琪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他们想著,是不是约你爸妈见一面,把咱俩的事……正式地定一定。”
“哎——”
刘光琪手上一紧,下意识捏住了车闸。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轻响,车身微微一顿。
他稳住车把,心跳却骤然快了几拍。
“叔叔阿姨能抽出空了?”
紧接著,一股滚烫的欣喜从胸膛里直涌上来,笑意再也掩不住,绽放在唇角。
“这可太好了!”
“我早就盼著这天了!回头我就跟我爸妈说,让他们也儘早张罗!”
“嗯。”
赵蒙芸的应声里含著笑,又掺著一缕不易察觉的靦腆:“我妈说了,再忙也不能总拖著咱们的事。”
“总得挑个日子,两家人坐下来,稳稳噹噹地定下才好……”
“他们也就安心了。”
刘光琪听著,只觉得心口暖融融的。
谁说他那未来丈母娘不好相处的?瞧这心意,分明是再明理不过了。
他自然清楚,赵蒙芸的父母肩上都担著紧要的职务,能在百忙之中安排这次见面,本身便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想到不久之后便能与赵蒙芸定下名分。
他整颗心都轻盈起来。
独自走过二十多年光阴,这份孤单终於要抵达终点。
等手头红星厂这批任务告一段落,便能与心上人共同构筑一个小家,这喜悦,大约仅次於他在技术攻关成功的时刻。
將赵蒙芸送到总后大院门口,看著她走进那扇门,刘光琪才调转车头。
回程的路上,他不自觉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嘴角的笑意如同晚霞,迟迟不肯消散——
八级工程师的认可、红星厂订单的顺利、即將到来的两家会面,近来这好事,真是一桩接著一桩。
南锣鼓巷里,暮色已然四合。
许大茂和傻柱前一后踏进四合院门时,天光已近乎收尽。
两人一路无话。
神情仍有些恍惚,脚步也带著几分不实在的飘忽。
刚进前院,便瞧见刘海中、易中海、阎埠贵三位管事的爷叔,正围坐在中院的石桌边閒谈。
不远处的贾家门外。
搓衣板前蹲著的,又换成了秦淮茹。
她正对著小山似的衣物费力揉搓,旁边围著贾张氏和几个惯爱说长道短的妇人,不知在嘀咕什么。
若是往常,傻柱一进院子,目光准会头一个飘向秦淮茹那边。
可今日,他却如同没看见一般,直著眼往里头走,整个人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哟,瞧瞧这二位,这是怎么了?”
还是三大爷阎埠贵眼尖,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眼镜,仔细端详著两人的神色。
“跟人动手了?这瞧大夫抓药,可都是要花钱的营生。”
易中海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眉头微微蹙起:“柱子,大茂,遇上什么事了?”
刘海中端著那只搪瓷缸子。
脸上带著几分看热闹的笑意:“瞅他们这魂不守舍的样儿,脸跟抹了灰似的。怎么,是跟人干架吃了亏,还是你俩又互相掐上了?”
院子里正热闹著,刘海中刚端起茶缸,许大茂就拽著傻柱挤到石桌边,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二大爷!先別问打架的事儿,我这儿有个了不得的消息——保管您听了,今晚梦里都能笑醒!”
刘海中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大茂,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您猜猜,今儿下午我跟傻柱撞见什么了?”
“猜个屁!有屁快放,不放就滚!”
许大茂本想卖个关子,谁知刘海中压根不吃这套,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摆出副再囉嗦就起身走人的架势。
“二大爷!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俩差点让人当敌特给扣了!”
话音落下,院里陡然一静。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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