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摆摆手。
语气却透著一股別样的痛快:“可卖给北边那玩意儿,哪比得上砸东洋人的灶头来得解气!”
这才是他真正振奋的缘由。
赚钱创匯固然要紧,但若能以日本最为骄傲的电饭锅產业为突破口,反过来抢占他们的市场,那种吐气扬眉的痛快,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这才刚到六月,距离年底还有大半年的时间。”王建国不禁感嘆,“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势头,今年咱们厂在部领导面前,腰杆可就硬气多了!”
確实如此。按目前的產能估算,到年底不出意外的话,电饭锅產量至少能达到二十万台。单凭这一项创匯利器,红星创匯机械厂就足以向部里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绩单。
说实在的,在配套协作厂尚未全面铺开的第一年,红星厂能达到年產二十万台的速度,已经相当不错。但和日本月產二十万的规模相比,差距依然明显。这也没办法——国內工业底子还薄,而日本许多工厂转型生產民用產品,產能自然不低。追赶的路还长,可这也恰恰说明,在日本本土市场上,我们的电饭锅仍有巨大的拓展空间。
刘光琪接过报表,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嘴角轻轻一扬:“產量上涨是好事,但得提醒车间,质量绝不能放鬆。每一台电饭锅出厂前必须经过三道检验,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放心,我已经跟车间主任反覆强调了。”王建国点点头,话头一转,眼里露出几分好奇,“对了,听说你周末回母校参加毕业典礼了……衣锦还乡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別有面子?”他凑近些,语气里带著善意的调侃。
刘光琪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说道:“这次回去,我从机械製造学院招了一批应届毕业生,准备补充进技术科。这事你和厂长通个气,帮忙开一下工作介绍信。我亲自带他们,正好能填补技术科的空缺。”
王建国对此毫无意见。技术科的事他本来就不插手,即便能插手也不会多话。相反,他对刘光琪说要亲自培养新人这事,心里反而十分期待。作为从加热车间就一起並肩作战的战友,王建国比谁都清楚——等红星厂这边稳定下来,刘光琪迟早要调回一机部。到那时候,自己可就难办了。现在刘光琪能主动想到培养学弟学妹,对王建国来说也是好事,他怎么可能反对?
“太好了!”王建国喜形於色,“技术科现在正缺这种懂研发、基础扎实的年轻人。厂里现有的技术员多半是从老厂调来的,修修机器、画画旧图纸还行,可一遇到电饭锅、电磁炉这类新產品,就跟不上趟了。有水木大学的高材生加入,咱们技术科就更稳当了。”
聊完这事,王建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神情也轻鬆不少。他正要起身离开,余光却被刘光琪桌上几张零散的图纸勾住了——那图纸以前好像没见过,难道是新產品?
“光奇,你这画的是什么?”王建国背著手慢悠悠蹭过去,伸长脖子,活像只好奇的胖鵪鶉。
“没什么,针对 ** 和欧美市场,隨便琢磨个小玩意儿。”刘光琪没打算隱瞒,算是提前透个风声,为日后推出新產品做些铺垫。
电烤箱——这东西和电磁炉原理相近,但用途更广,也更符合 ** 人的使用习惯。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建国却一下子来了精神。“ ** 市场!欧美市场!”这几个字在他听来,简直就像“创匯”的代名词。
“新玩意儿?快说说,叫什么名字?”王建国喉结动了动,凑得更近,眼里闪著光。根本不需要刘光琪多解释,电磁炉和电饭锅的成功,早已让他对刘光琪建立起一种近乎无条件的信任。
只要是刘光琪琢磨出来的东西,便不再是寻常物件,那是会生金蛋的凤凰,是能换来外匯的聚宝盆!
“电烤箱。”
刘光琪唇角微扬,平静地向王建国解释。
“电烤箱?”
王建国眼神倏然一亮。
光听这名字,便晓得与炊食事有关联。只可惜,此刻摊在桌上的图纸尚显凌乱——散落的零部件草图、各式电热元件、弯绕的加热管、温控器的雏形,还有几份未完成的构造设计图。
“咳……”
王建国细看了片刻,终究訕訕地放下纸页。
“瞧不明白,太精深了。”
他走到刘光琪身旁,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只管钻研技术,其余的都交给我!”
说罢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去。
办公室重新静了下来。
刘光琪拾起铅笔,目光落回图纸之上。
王建国说得不错,这电烤箱的构造,远比先前的电磁炉与电饭煲繁复得多。零部件的数量、技术的关卡,皆呈倍数增长。
这件器物,將是他离开红星创匯机械厂前,为厂里留下的最后一件开拓外匯的利器。
待它研製成功,与电磁炉、电饭煲並驾齐驱,三件重器足以让红星厂在国际市场上扎稳根基,享足数年的风光。
到那时——
技术科有他培养的那批水木大学骨干,厂里紧握著这些能换外匯的硬货。而他这位技术总工程师,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分。
是了,刘光琪从未打算长久驻足於轻工业领域。家电研发於他,不过是小试锋芒的舞台。
前世身为机械工程博士,他真正嚮往的,始终是机械工业那片更为辽阔的星辰瀚海。
日子一日追著一日过去。对於沉浸於工作中的人而言,光阴总是溜得飞快。
时至六月末尾,暑气渐浓。红星创匯机械厂里依旧热火朝天,生產任务接连不断,订单仿佛永远赶不完。
刘光琪虽不直接参与製造,却也难得清閒。
值得一提,这两日王建国已同厂长透过风声,很快便要前往水木大学,与院方商洽工作名额之事。为此,刘光琪甚至接到了系主任亲自打来的感谢电话。
於他而言,这並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在如今这光景里,这一举动,无异於雪中送炭。
下班铃响起时,赵蒙芸轻叩办公室的门。听得里面应声,她才推门走进。
“等急了吧?”刘光琪抬头笑道,“一忙起来就忘了钟点,我收拾一下,咱们便走。”
“怕扰了你做事嘛。”赵蒙芸笑吟吟地走近,瞥向他桌面的图纸,“这是厂里还没做完的机器?”
“不,是我自己设计的新產品。”
刘光琪一边整理纸笔,一边答道:“也不知借调期何时结束,既还在这儿一天,便多出一份力罢。”
“听你这口气,倒像是要在这儿扎根了?”赵蒙芸打趣道,“不是说来暂借的么?我还以为你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呢。”
“和尚也分撞钟的和尚,和建庙的和尚。”刘光琪莞尔,“我大抵属於后者——即便要走,也得给这庙里,留下一口镇得住香火的金钟。”
这话逗得赵蒙芸笑出了声。
“好,建庙的大师傅,你这金钟究竟叫什么名堂?”
“电烤箱。”
刘光琪一字一字,说得清晰而篤定。
“电烤箱?”
赵蒙芸轻声重复,脑海里努力描摹著它的模样。她没少去老莫餐厅,见过里头那种笨重黝黑的大烤炉,便笑问:“像老莫后厨里那种?”
“不尽相同。”刘光琪摇了摇头,目光却仍落在图纸上,仿佛已看见它成型的模样。
刘光琪摆了摆手,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老莫餐厅那种是大傢伙,笨重得很。我琢磨的这个,是能摆进自家厨房里的。”
“你想想看,往后不出门,就能在家烤出蓬鬆的麵包、香甜的蛋糕,甚至一整只滋滋冒油、皮脆肉嫩的鸡!”
麵包?蛋糕?
赵蒙芸的眸子倏地亮了。
这几样东西,在寻常百姓家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非得去那些气派的大饭店或是专门的西点铺子才见得著。
她定了定神,將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问出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这东西……做出来成本怕是不低吧?”
“粗粗算过,价钱大概抵得上两三个电饭锅。”
刘光琪点点头,笑意里带著几分瞭然。
反正这物件本就不是为寻常人家预备的:“不打紧,它头一个去处是北边,那儿的人阔气,不在乎这点……”
说著,他利索地將摊开的图纸捲起,收拾好桌面上零散的纸页。
“行了,收拾收拾,下班回家。”
赵蒙芸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忙碌的侧影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男人专注做事的模样,总是格外有种吸引人的劲儿。
** 暮色四合。
一座规整的四合院里,几缕炊烟从不同方向的屋顶裊裊升起,夹杂著各家厨房传来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叮噹脆响。
胡同巷子里,孩童嬉戏追逐的笑闹声远远近近地传来……
空气里瀰漫著真切而温暖的生活气息。
刘光琪將赵蒙芸送至住处后,並未折返部委大院的那栋筒子楼。
他径直来到了这座四合院。
刚推著自行车迈进院门,便碰见了端著菜盆要去井台边的三大妈。三大妈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光奇回来啦?今儿个怎么得空回院里了?”
“三大妈,刚下班,回来跟我爸妈商量点事儿。”刘光琪停下脚步,笑著答话。
没多会儿,傻柱也拎著个空荡荡的网兜进了院门。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年头,即便是在食堂掌勺的厨子,也很难指望天天往家带什么像样的剩菜。
他听见刘光琪的动静,侧过身子望过来,嗓门洪亮:“嘿!光齐?你回院儿了?”
他这一嗓子底气足,声音在院里盪开,好几户人家的棉布门帘后头,都悄悄掀开了一道缝,探出些张望的脑袋。
果然,这四合院还是老脾气。
巴掌大的地方,整日里人来人往,谁家有点动静,顷刻间就能传遍各个角落。
刘光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只得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是,回来看看,顺道跟我爸妈说点事……”
隨口与傻柱寒暄两句,他便推著车往后院走去。
还没到自家屋门口,就听见父亲刘海中那中气十足的训斥声,正衝著刘光天去,话里话外不离即將到来的中考。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本就不指望这二儿子能像老大那般出息。
但书既然念了这些年,总归盼著他能爭口气,哪怕考上个中专也是好的,將来分配工作也能有些指望。
熟悉的屋舍,熟悉的气息。
听著父亲那些几乎能背下来的数落,刘光琪嘴角微微向上牵起。
他把自行车在墙边支稳。
朝著屋里不大不小地唤了一声:“爸,妈,我回了。”
声音不高,却像有魔力般,让老刘家屋里霎时静了下来,那持续的训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门后探出刘海中那张因怒气而涨红的圆脸。
待他看清院里站著的是大儿子时,脸上的横肉顷刻间舒展开,怒色褪得无影无踪,眼角的笑纹堆叠起来:“光奇回来了!”
这情绪转换之快,堪称绝活。
刘海中几步抢到院里,热络地拍著刘光琪的胳膊,同时扭头就朝厨房方向扯开了喉咙: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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