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速度,在许多人看来,简直比腾空的火箭还要快。
当然,对於他的破格提拔,楼里多数人並无异议。
只是,凡有人群处,总有低语。
偶尔也会飘来一两句压著嗓子的嘀咕:
“这就当上副处了……程序上是不是太快了些?”
“程序?研究处现在正副处长都调去支援西北项目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条条框框?”
职位空缺本是事实,先前不过是请林司长暂行兼管罢了。
那人被这话刺得耳根发热,仍想强撑几分脸面。
“即便如此也……”
“即便什么?莫非刘光琪同志的提拔是靠运气不成?”
“人家凭的是摆在檯面上的真本事!”
“不提那些赚外匯的发明创造,单是红星厂挣回来的外幣数目,报出来都让人咋舌。”
“如今新研製的电烤箱,眼看又要打进欧洲市场……”
“把这些功劳一件件摞起来,放在谁身上不够晋升资格?”
“你只盯著人家破格提拔,却看不见人家实实在在的业绩,目光是不是太短浅了些?”
旁边的青年干部细数著刘光琪的成就,话音里透著掩不住的钦佩。
那態度哪像在议论同事,分明是將对方视作了前行路上的明灯。
***
一机部办公楼內。
几个平时难得碰面的处长端著搪瓷杯凑在一处,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那个名字上。
“咱们部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年轻的副处了?”
某科室负责人抿了口茶,眼里带著感慨:“正经技术出身的人,既能埋头钻研,又能抓实干生產,两手都扎实。”
“何止扎实,简直是铁板一块!”
另一个处长接过话头:“技术上的门道我不全懂,可我知道一点——他能把咱们造的东西卖到国外,换回成沓的外匯,这就是真能耐。”
“这话在理。听说商务、外贸那边多少次想把人借调过去指导工作,全被林司长挡回去了。”
“可不是嘛!咱们一机部自己培养的人才,哪能轻易让人挖了墙角?”
“这副处的位置,他坐得稳,也担得起。”
几位在系统里歷练多年的老骨干相视而笑,许多话已不必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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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轻人,靠谱。
说不定就是將来撑起一机部半边天的人物。
***
同一时刻,红星创匯机械厂。
厂区广播喇叭里正循环播放著关於刘光琪的任职通告。
组装线上忙碌的工人们陆续停下手里的活,仰头听著广播声。
“刘总工又升了?”
“行政十五级,还是部里研究处的副处长!”
“刘总工真是好样的!”一个年轻焊工喊出声,焊枪忘了关,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早该升了!咱们厂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不全靠刘总工带著搞外匯產品?”
工人们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他们不在乎什么年纪资歷,也不理会什么破格提拔,只知道这个厂可以没有別的领导,却不能没有刘总工。
升得好,这职位就该是他的!
技术科里那些从母校跟来的年轻技术员更是激动。
毕业才多久,学长就已经成了研究处的副处长。
实在太厉害了!
***
主车间机器轰鸣。
王建国正弯腰检查新装好的生產线,手里攥著活动扳手,仔细校准电烤箱外壳的固定螺栓。
广播声传进耳朵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向办公楼的方向,嘴角先是抿紧,隨后渐渐鬆开,最终化成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笑意里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机部,研究处,副处长。
曾几何时,这几个词是他反覆琢磨的心结。
当初大西北项目启动,部里研究处的骨干几乎全数调往一线,连正副处长都亲自带队西行。
他本以为机会终於轮到自已。
谁知调令下来,却是林司长临时兼管。
那时的心情,当真复杂难言。
但他心里也明白:在处长、副处长双双空缺的情形下,谁能先坐上副处的位置,谁就是研究处未来的领路人。
他甚至想过要去拜访昔日的老上司,走走门路。
然而恰在此时,刘光琪走进了眾人的视野。
这个刚刚走出校园的青年,仿佛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子,光芒夺目得令人难以正视。
王建国依然清晰地记得。
那小伙子报到头一天,就贏得了第二机械厂上下的一致讚誉。
紧接著,第一重型机械厂那桩棘手的难题!
也被刘光琪在短短一个下午,用令全场嘆服的本领化解了。
自那一日起。
王建国便领悟到,某些鸿沟,並非凭著资歷深浅或人情往来便能跨越。
果不其然。
没过多少时日,刘光琪便研製出了新型发热组件,隨后更是接连推出速热器、电暖毯、电磁灶、电炊煲等一系列取暖烹煮器具!
於是他作了一个令所有同僚瞠目的抉择——
主动请求调离 ** 部委。
申请前往新成立的处级单位担任副厂长之职。
对外他未曾吐露真心。
但心底明镜似的:这並非认败,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跑道。
追隨刘光琪这般奇才投身实业。
远比在部委等待渺茫的前程切实得多。
往后的岁月印证了。
他押对了方向,这条新路选得分毫不差。
如今广播里传来任命通告时,他心中没有半分妒意,反倒像自己贏了棋局似的,只觉得通透、酣畅、敞亮。
日子流水般过去。
转眼便到了七月初六。
农历初一。
黄历上写著宜嫁娶、远行、置车、安榻、装机、开市、移灶……
晨光尚未透亮。
总后勤大院赵蒙芸家中早已喧腾起来。
赵父一身戎装笔挺。
谁能料到这位平日果决利落的將官,此刻竟对镜反覆理著衣领。
神情里交织著肃穆与沉鬱。
显然。
在这欢庆的日子里,眾人皆喜,唯他难展欢顏。
只因今日,他的掌上明珠要出阁了!
此时。
八面玲瓏的岳母吴爽端著一碗小米粥走近,含笑打趣:“再扯下去,衣领都要教您扯脱线了。”
“不知情的,还当您不中意这位姑爷呢。”
赵建军回过神来。
略显侷促地清了清嗓子,接过粥碗却不就口。
他长嘆一声。
“当年战场上炮弹擦著耳边炸开,我这双腿也没颤过分毫。”
“如今不过送闺女出门,心里头反倒没个著落,慌得厉害。”
粥面腾起的热气朦朧。
晕湿了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捧在手心二十多年的珍宝,从今往后就是別家的人了。”
说到此处。
赵建军心底那点疙瘩终於掩不住了。
话音也絮絮叨叨起来。
“你说这小子,我这老丈人纵使公务繁忙,也不至於连通电话都接不著吧?”
“他就不知道拨个电话,让我调辆 ** 帮著迎亲?”
言语间。
赵父眉宇间。
隱隱浮起对女婿的微词:
“我不是嫌年轻人不懂礼数,只是觉得……”
“咱闺女好歹在外交部任职,模样又这般出眾,这小子蹬辆自行车来迎亲像什么话,我就是觉著委屈了孩子。”
与丈夫的闷气不同。
那位玲瓏剔透的岳母显然明理得多。
她先睨了赵父一眼。
將粥碗又推近些:“你这就是閒操心。”
“你那点领导顏面要紧,还是闺女心里头快活要紧?”
“你没瞧见蒙芸昨夜里欢喜的模样?眼睛都笑弯了,莫说自行车,我猜就算光奇徒步来接,她也能欢喜得晕头转向,你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委屈不委屈?”
“再说了,你没听小芸提吗?”
“光奇眼下正忙著给国家挣外匯,忙著开拓欧洲市场,哪得空给你打电话?”
“那是为国爭利!”
“你倒好,格局哪儿去了?你这肩佩將星的格局,就惦记著人家没请你派车迎亲,委屈你闺女了?”
果然如此。
岳母瞧女婿总是愈看愈称心,即便这位玲瓏剔透的贵妇人亦不例外。
此刻的她。
对刘光琪这位女婿是处处满意。
一番话说得赵父默然无声。
赵建军端起碗,將最后一口粥吞进喉咙。
他抹了抹嘴,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我倒要瞧瞧,那小子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接我闺女……”
话虽冲,可屋里谁都听得明白——这位老丈人心里那把因嫁女而烧起来的无名火,已悄悄熄了大半。
院里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赵蒙生像只灵活的雀儿似的窜了进来,人还没立稳,手里那团红绸扎的花球先在空中划了道弧。
“爸!妈!外头可有好戏看了!”
他凑近了些,压著嗓子,眼里闪著顽皮的光:
“周哥他们全堵在岗哨那儿呢,说是要给姐夫来个『 ** 』。”
“鞭炮买了一堆,嘴上讲是欢送姐姐——可我早 ** 到了,他们私下约好了,要是姐夫今天骑辆破自行车来,连大门边都別想沾!”
赵蒙生心里门儿清:这群小子多半是以前对姐姐有过心思,如今凑著婚礼,存心要给刘光琪添点堵。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往內屋瞄。
赵蒙芸早已收拾停当。
一身崭新的絳红裙子,头髮梳得光洁整齐,鬢边別了朵小小的海棠绒花。
听到弟弟的话,她颊边浮起淡淡的霞色:
“蒙生,你去跟他们说,別闹了。不管光奇怎么来,都不许为难他。”
话音末尾,藏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仿佛在等待某个熟悉的影子撞入眼帘。
赵建军望著女儿那副掩不住的期盼神情,心里最后那点酸溜溜的滋味也渐渐淡了。
只要闺女高兴,只要刘光琪是真心待她,那些场面上的讲究,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搁下碗,声音沉稳地响起:
“走,到门口迎迎去。总不能让我女婿来了没人接。”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拦我赵建军的女婿!”
一家人刚走到院门边,就看见岗哨处黑压压围了一群年轻身影,个个伸著脖子朝外张望。
带头的几个手里果然拎著一串串红鞭炮,脸上堆著笑,那笑里却掺著几分等著看热闹的戏謔。
赵蒙生正要开口喊话,一声清脆嘹亮的喇叭声骤然划破了院里的喧嚷——
“嘀——!”
那声音不像部队吉普那样低沉,而是清亮、利落,甚至带点儿洋气的尾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扭头望向大院入口。
岗哨的战士抬手敬礼,横杆缓缓升起。
紧接著,一辆乌黑鋥亮的轿车平稳地滑进了眾人的视野。
晨光落在车身上,映出一片墨玉似的光泽。
在这满院军绿色吉普的衬托下,这辆伏尔加显得格外醒目。
刚才还闹哄哄的年轻人们顿时没了声响,一个个张著嘴,连手里的鞭炮都忘了点燃。
低低的议论从人群中渗出:
“这谁啊?这么大排场?”
“別说……这车可真气派。”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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