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二位如今对“並厂”一事確实上了心,总盘算著吸纳周边厂区,壮大红星厂的规模,將其推向更高层级的编制。
但李厂长所言並非虚浮。
眼前的新车间虽还空荡,一旦数控生產线在此铺开,这里便会成为国內独一份的技术苗圃。倘若未来数控工具机真能打开外贸渠道,功绩簿上红星厂的名字必將位列前茅。厂区合併,或许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三人走到新车间规划图前,王建国与李厂长兴致勃勃地讲解布局——
何处安置生產区,何处设置检验工段,何处预留仓储空间。
言语之间,还提及红星厂现有的地块:最初批覆虽只有十五亩,但边生產边扩建,如今已接近二十亩规模。
那股蓬勃的朝气与隱隱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刘光齐瞧著他们这般模样,不禁莞尔:“看你们这架势,算盘打得我在门口都听见响了。”
王建国一听,索性也不遮掩,咧嘴笑道:“那可不!”
“同是处级单位,谁不想再往上迈一步?合併扩编,机会难得啊。”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
“咱们既然有这潜力,不提前筹划,等事到临头岂不是手忙脚乱?”
李厂长也含笑点头,语气温和却篤定:
“光齐,咱们可先说定了——你绝不能忘了红星厂。”
“新车间既然建在咱们的地界上,於情於理,头几台產出总该先紧著自家人吧?暂调两台过来,不算过分吧?”
二人一搭一唱,默契十足。
刘光齐早料到他们会有此请,不由轻笑:
“怎么?你们也跟部里那些领导一样,盯著我这儿的工具机配额?”
刀刃落得毫不犹豫,下手更是果决非常:“这怎么能相提並论呢?”
“他们是 ** 部委,咱们可是实实在在的自家人,你更是咱们红星厂的技术总负责人,有了好东西不先紧著自己人,这道理说得过去吗?”
李厂长顺势接过话头,帮著说道:
“咱们红星厂也是为了给国家挣外匯啊!你想想,要是有了数控工具机,往后產量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那创匯的数字,不得跟著水涨船高?”
刘光琪瞧著两人急切的模样,终究是笑了起来:
“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还能把你们给忘了?”
“我早就和司里领导商量好了,等新车间正式投產,头一批造出来的十台工具机里头,一定会优先给红星厂留出两台,用来打头阵。”
“当真?这可太好了!”
王建国兴奋地拍了拍刘光琪的肩头:“我就晓得你这人够交情!”
“等工具机一到厂,我亲自领著工人们上手学!”
李厂长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此刻也彻底落了下来。
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格外畅快:“有你这句话,咱们心里可就彻底踏实了!”
“你放心,新车间的扩建工程,有我们俩亲自盯著,保证一天工期都不耽误,绝不会拖累年后量產的计划!”
三人又凑在规划图前商量了好一阵细节——
从生產线未来的升级安排,到工人们的培训方案,刘光琪逐一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快到正午时分。
王建国说什么也要拉著刘光琪去食堂吃顿饭。
“走,这就走!”
“也让厂里的同志们瞧瞧,咱们的大总工回来了!”
食堂里。
刘光琪回厂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每个角落。
工人们端著饭碗,纷纷围拢过来打招呼。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爭相询问著新车间的进展。
不难看出,
刘光琪在厂里究竟有多受欢迎。
而刘光琪对此,
依旧保持著惯常的从容態度。面对这些淳朴的工友,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厌烦,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告诉大家,等新工具机到位,往后的活儿会省力不少,效率也能大大提高。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热闹,气氛热烈得很!
饭后,
刘光琪婉拒了眾人的挽留,乘车返回了部里。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发薪的时候。
腊月二十五,
四九城的北风颳得越来越紧,但一机部大楼里却是一派忙碌火热的景象。
今天上完班,
明天再坚持一天,后面便是舒舒服服的年假了。
儘管眼下仍是困难时期,可今年一机部的底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足——
不仅因为数控工具机取得了重大突破,
还靠著红星创匯机械厂那些挣外匯的“法宝”,以及畅销的家电產品带来了大量海外订单,缓解了国家的债务压力。
因此,
年底的福利待遇並没有削减多少。
刘光琪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物品,准备下班,门外忽然传来了篤篤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后勤处一位年轻干事。
他手里捧著几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堆满了笑容:“刘处长,正忙著呢?”
“我来给您送年底的薪餉了!”
那干事一进门,便利索地將其中最厚的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里是您这个月的工资!”
“还有部里给您的额外奖励,一百块钱!全都在这儿了。”
他特意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领导之前交代过,这事儿不在大喇叭里通报,免得惹人注意。”
这话说得,
既是提醒,也带著几分奉承的意味。
刘光琪心里明白,这年头奖金髮得多了,確实容易招来议论。
“辛苦你了。”
“刘处长,您核对一下数目,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后勤处的干事將签收单和钢笔一併递上。
刘光琪接过来,
先抽出了工资条,只瞥了一眼,他的动作便微微一顿。
行政十五级的薪资標准!
再加上七级工程师的岗位津贴,合计:一百六十五元。
比之前足足涨了將近三十块钱。
这笔钱,放在外面普通工人家庭里,差不多能顶上半年开销。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他感到意外的。
信封里除了工资,还有一叠厚厚的专用票券,以及一张单独印著红字標题的奖励通知。
【特殊贡献奖励】
——奖励现金壹佰元整。
——副食品兑换券十张、肉类购买凭证五市斤、精白麵粉叄拾市斤。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铺在办公桌面上。刘光琪拆开那只牛皮纸信封时,指尖触到纸张特有的挺括质感。十张崭新的十元纸幣整齐地摞著,油墨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开。下面是五斤猪肉票、三十斤白面票,还有一叠副食品券,各种顏色静静地交错叠放。
他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片刻,心里已经算清了分量。部里这次的特殊奖励,在眼下这个年头,確实算得上厚重。那些票据比现金更实在,足够寻常人家筹备一个丰盛的年节。刘光琪没多做端详,將东西收回信封,拿起钢笔在签收单上籤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后勤干事双手接过单子,笑容里透著熟稔的恭敬。“刘处长,还有件事得跟您说。”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今年部里的年终福利,就不用您亲自跑了。我们安排人直接送到部委大院的住处。”
刘光琪点点头,表示知晓。这种细微的差別,本就是待遇的一部分。
“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分內的事。”干事连忙应声,收起单据后退两步,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刘光琪掂了掂手里的信封,分量沉甸甸的。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到底是不同了,连领福利这样的小事,都有人妥善安排。若是还住在原先的四合院,这般做派反倒不合时宜。如今住在部委大院的筒子楼里,邻里间自有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反倒清净。
他將信封收进大衣內袋,那份厚实感贴著胸口传来暖意。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准备去接妻子下班。
不多时,两人並肩走在部委大院的林荫道上。赵蒙芸也刚领了外交部的薪水,她是文化事务联络员,行政二十二级,每月五十六元,加上各类补贴,稳稳超过六十。標准的大学毕业生转正待遇。
回到家,刘光琪隨手將信封递过去。赵蒙芸接过时,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手里的分量明显不同往常。她抬起眼看了看丈夫,带著好奇拆开封口。
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幣滑了出来。
“这么多?”她轻声问道,將信封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纸幣归在一处,票据另放一边,两张工资条並排摆开。
赵蒙芸拿起刘光琪的工资条细看,又对照自己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光奇,”她声音里带著克制的欣喜,“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已经过两百了。”这还没算那一百元的特殊奖励。
她將桌上的钱拢到一起,指尖轻点,一张一张数过去。“一百、两百、三百……三百二十五。”数完最后一张,她抬起头,眸子里映著窗外的天光。
並非贪財,只是女子天性里对经营家计的在意。三百二十五元——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父亲那位肩扛將星的部队首长的月薪。
腊月二十六,周日的阳光斜斜照进一机部礼堂。红绸横幅高悬,鎏金大字在灯下泛著暖光,映得满场人脸庞发亮。过道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瀰漫著无声的沸腾。
部长踏上讲台时,花白的髮丝纹丝不乱。他將稿纸搁在一边,双手扶住台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去年,”他的声音像沉钟,“咱们给国家递了份厚礼。”
礼堂霎时静极,只剩呼吸声起伏。
“通用机械司带著红星厂的同志,从国际市场上挣回了硬通货。”他略作停顿,每个字砸在地上錚錚作响,“这些钱,让咱们能昂著头跟北边的老大哥清帐!”
掌声轰然炸开,如潮水拍岸。前排几位鬢髮斑白的老技术员摘下眼镜,用袖口匆匆抹过眼角。
部长抬手虚按,待声浪渐平,话音陡然扬高:“还有更提气的——高精度数控工具机,咱们自己搞出来了!”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从今往后,”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咱们的工具机,能站著走了!”
沸腾的声浪中,部长目光落向第一排。林司长不自觉地挺直腰背,身旁的刘光琪却有些出神——他正盘算著散会后该去银行存那三百块钱,剩下的留著过年开销。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台上传来:
“林司长带得好,刘光琪同志更是豁出命去攻关……”
刘光琪怔住了。台上部长还在继续说著,他却想起昨晚上妻子赵蒙芸笑著数出三十张十元钞票的样子。这个年头银行早有了,五零年起就办保本保值的折实储蓄,按米麵布匹算牌价,物价涨跌都伤不著本金。还有定活两便的存法,每七天滚一次利。有些地方甚至搞有奖储蓄,拿利息当彩头。
他暗自摇头。那些胡编的四合院故事里,总让主角隨便就能偷走邻居成百上千的存款——编故事的人怕是不晓得,这年头的钱,哪有那么好动。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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