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愣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余钱也不急,就那么站著。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兵荒马乱的年月,当兵的比土匪还可怕。你对他们笑,他们反而更害怕,怕你笑里藏著刀。
老头哆嗦了半天,终於鼓起勇气问:“这位小……小將军,你们是……”
“溃兵。”余钱说,没瞒著,“黄巾军,败了,跑出来的。”
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就要往下跪。余钱一把扶住他:“老人家,別跪。我们不抢人,也不杀人。就是想找个地方猫起来,躲过这阵风。”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抱著孩子,壮著胆子问:“你们……你们真不害人?”
余钱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正捧著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一直偷偷瞟他。他笑了笑:“害人害己,这个理我懂。”
妇人眼圈红了,扭头看向老头。
老头嘆了口气:“我们……我们也没地方去了。村里不能回,县城不敢进,只能往山里跑。小將军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余钱说,“一起走吧。人多,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转头看向刘大眼:“大眼,你脚程快,往前探探路,看看有没有能歇脚的地方。记住,別走太远,一个时辰回来一趟。”
刘大眼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晨雾里。
余钱又看向赵大:“赵大哥,你们那边有几个能走的?帮著扶扶老人,抱抱孩子。咱们走得慢点不要紧,安全第一。”
赵大点点头,招呼那几个伤得不重的,过去接过妇人们背上的包袱。
队伍重新上路。
多了十几个妇孺老人,走得確实慢。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的工夫。余粮有些急,凑到余钱耳边嘀咕:“这么走,天黑也进不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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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钱说:“急啥?官军追的是大股,咱们这些小虾米,人家看不上。”
余粮皱眉:“万一呢?”
余钱摇头:“没有万一。哥你想,如果你是官军,追了一天一夜,累得跟狗似的,你是愿意追那几千人的大股,还是愿意钻山沟找咱们这几十號人?”
余粮想了想,不吭声了。
那老头姓陈,是阳翟陈家村的里正。村里的男丁,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了,剩下他们这些老弱妇孺,实在没办法,才往山里躲。
“小將军,”陈老头边走边问,“你们进了山,有啥打算?”
余钱说:“找个地方落脚,开荒种地,先活下来再说。”
陈老头苦笑:“开荒种地……说得容易。这朗陵山里头,地是不少,可都是生地,种一季也打不了几粒粮。再说,你们这些人,哪个会种地?”
余钱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几个溃兵,全是佃户、流民出身,种地倒是都会。可问题是,这些人在黄巾军里混了大半年,刀枪见过,血也见过,再让他们回去扛锄头,能安心么?
再说,种地得有水,有种子,有农具,有耕牛。他们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陈老头见他发愣,嘆了口气:“小將军,我多嘴说一句。你们要是真想在山里立住脚,光靠种地,难。得想別的辙。”
余钱看著他:“什么辙?”
陈老头压低声音:“这朗陵山里头,原来就有几股人。有的是逃税的,有的是躲债的,还有的,是犯了事的。他们不种地,靠啥活?靠抢。山下有村子,有商道,抢一票够吃仨月。”
余钱皱起眉头。
陈老头赶紧说:“小將军別误会,我不是劝你们当山贼。我是说,这山里,不是没人。你们要想落脚,得先摸清楚,哪些地方是別人的地盘。要不然,一头撞进去,人家当你来抢食的,非打起来不可。”
余钱点点头。
这话在理。
他光想著找个地方猫起来,却忘了这年头,但凡能藏人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朗陵山虽然大,可谁知道里头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多谢老人家指点。”他说。
陈老头摆摆手:“谢啥,一条命都是小將军救的。”
正说著,刘大眼从前面跑回来了,满头大汗。
“余钱兄弟!前头有地方!”他指著远处,“翻过那道梁,有个山坳,里头有条溪,两边都是林子。我看过了,没人。”
余钱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队伍加快脚步,爬上那道山樑。只见右边是石壁,中间有条小路,另一边是条深涧,有溪水流过。
刘大眼说的没错,確实是个好地方——走下山樑,两座山夹著一道沟,沟底有条溪,水不深,但清得很。溪两边是缓坡,长满了杂草和矮树,要是开出来,能开不少地。再往里去,山势变陡,林子也密了。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向外头。
余钱绕著山坳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有水,有平地,就一条路进出。好地方。”
他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黑土,肥沃,种啥长啥。
余钱站在坡上,看了好一会儿,说道:“就这儿了。”
余粮凑过来:“行,那就安营。大眼,带几个人去砍树,搭几个窝棚。铁头,你去捡柴火,生火做饭——先煮点热水,让大伙儿暖暖身子。”
王铁头应了一声,带著几个人去了。
余钱没动,一直盯著那道溪水看。
赵大走过来:“余钱兄弟,想啥呢?”
余钱指著溪水:“这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现在是秋天,水不大。等开春雪化了,或者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水能涨多少?会不会淹了这坡?”
赵大愣了一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半天才说:“这……这我还真没想过。”
余钱说:“得找个懂行的问问。咱们要在这儿落脚,不是待一两天,是待一年两年。要是夏天一场大水把窝棚冲了,全白干。”
他扭头看向那群难民,冲陈老头招手。
陈老头走过来,余钱把话说了一遍。陈老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小將军,这个我也不懂。不过……”他回头看了看,“我们村有个老张头,以前在河工上干过,兴许懂。”
老张头被叫过来,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背佝僂著,走路都费劲。他顺著溪水上下游走了一遍,又蹲下来看土,还扒开草丛看石头。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站起来。
“小將军放心。”他说,“这水淹不上来。你看那石头,长的青苔都在半截腰,上头没有。说明这水最大时候,也就到那儿。离这坡还高著呢。”
余钱鬆了口气。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些野外生存知识,什么“三米之外不扎营”、“看青苔辨水位”,都是皮毛。真要落到实处,还得靠老张头这种干过活的。
“多谢张伯。”他说。
老张头摆摆手:“小將军客气了。”
窝棚搭了大半天,到天黑的时候,总算搭好了三个——两个住人,一个放粮食杂物。粮食没什么,就那点杂麵,煮了一锅稀粥,每人分了一碗。那孩子端著碗,喝得眼睛都亮了。
夜里,余钱安排人轮流守夜。
第一班是王铁头带著两个人。余钱睡不著,也起来,蹲在火堆旁边烤火。
王铁头凑过来,憨声憨气地问:“余钱兄弟,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余钱点点头:“先住著。等安稳了再说。”
王铁头挠挠头:“那……那咱们以后干啥?还打仗不?”
余钱看著他:“你想打仗?”
王铁头想了想:“俺也不知道。以前跟著大贤良师,说是打官军,打那些欺负人的狗官。可打了大半年,俺也没见著几个狗官,就见著死人了。好多好多死人。”
他说著,声音低下去,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铁头,你家里还有人么?”
王铁头摇摇头:“没了。都死了。俺娘,俺妹子,都死了。那年闹瘟疫,太平道的人来施符水,俺娘喝了,没用。俺妹子也喝了,也没用。后来俺就跟著他们走了。”
余钱没再问。
火堆噼啪响著,火星子往上躥。
远处传来夜梟的叫声,悽厉得很。王铁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放鬆下来:“是猫头鹰。”
余钱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难民那边。那妇人还没睡,抱著孩子靠在窝棚里,见他过来,有些紧张。
余钱蹲下来,压低声音问:“大嫂,孩子多大了?”
妇人愣了愣:“两岁半。”
余钱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是几块干饼子,他省下来的。
“给孩子吃。”余钱说,“正长身体,不能饿著。”
妇人眼圈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孩子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余钱,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余钱也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回到火堆边,王铁头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
余钱坐下,添了根柴。
王铁头忽然说:“余钱兄弟,你是好人。”
余钱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活下去。让大伙儿都活下去。”
王铁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余粮的鼾声从窝棚里传出来,震天响。余钱听著那鼾声,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不管怎么样,有个能打的哥,有二十几號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慢慢来。
天快亮的时候,刘大眼忽然跑过来,脸色发白。
“余钱兄弟!山下有人!”
余钱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估摸著得有上百號,正往山这边来。有火把,亮得很。”
余钱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百號人。
不管是谁,都不是他们这二十几號人能对付的。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熟睡的人。
“把人叫起来。”他说,“准备跑。”
更新于 2026-03-20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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