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就是这样。
    你千算万算，把所有可能出岔子的地方都堵上了，偏偏那个你最放心的人，在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捅了个窟窿。
    萨拉第四案，目标定的是凤河孔家。
    孔家是医药世家，家大业大，在凤河乃至整个渊尊都排得上号。但是当地人都清楚，从他们家药方里掺的瘾料，到暗地里跟官府勾结，垄断药材，抬高药价，穷人买不起药，害死了多少人的这些烂账。这种人家，杀起来师出有名。
    结果呢？
    下雨了。
    那天夜里雨不算大，但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整个空气都湿湿嗒嗒的，让人喘气都难受。
    俗话说得好，杀人下雨天。这种天气最适合干脏活，丞衍穿着那身萨拉的行头，正往孔府方向赶。鲁师傅他们赶着蜈蚣车远远缀在后面，保持距离，等信号。
    然后一个小女孩从巷子里蹿了出来。
    说是蹿，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滚”。那女孩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左臂从手肘以下就没了，断口处包着脏兮兮的布。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身后另一个更小的女孩。
    两个小孩撞上丞衍的时候，丞衍正从一个房顶跳下来。
    雨夜里，一个叁头六臂的怪物从天而降，换谁都得吓死。两个小女孩当场就僵住了，小的那个嘴巴张着，却半天只能发出个啊啊声，是个哑巴。
    后面追出来的人贩子倒是没被吓住。
    两个男人，一个光膀子，一个穿褂子，手里都提着刀。光膀子那个骂骂咧咧：“跑啊？你他妈再跑一个试试？老子把你另一只手也剁了！”
    他们举着火把，火光一照，先看到两个小女孩，再抬头，就看到了小女孩身后那个东西。
    叁颗脑袋，人的脸、老鼠的脸、大象的脸，拼在一起。雨水顺着那叁张脸的轮廓往下淌，火把的光在那叁张脸上晃来晃去，看着像是活的。
    两个人贩子的脚同时钉在了地上。
    两个小女孩的处境也挺讽刺，面前是鬼，身后是人。但却全都在瞬间做出了选择，直接往丞衍这个鬼这边跑。高个子的那个一把抓住丞衍的衣角，小的那个躲到他腿后面，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光膀子男人吞了口唾沫，手里的刀举着，但胳膊在抖。他大概在想：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穿褂子的那个比他机灵，已经转身要跑了。
    丞衍今晚的任务是杀孔家的人，但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走了，这两个小女孩的下场可想而知。并且这俩人是萨拉的目击者，更不能留。
    于是刀起，人头落。
    雨声盖住了刀声，也盖住了尸体倒地的闷响。血水混着雨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走了。
    两个小女孩还抓着他的衣角不放。高个子断臂的那个仰着脸看他，她嘴巴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求您……求您救我弟弟好不好？”
    “他才叁岁。”她说，“那些人明天要弄瞎他的眼睛，让他去要饭。”
    小的那个不会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丞衍的裤腿，目光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不撒手。
    丞衍往街角看了一眼。他知道鲁师傅他们应该在那儿，只不过他们在后面看着丞衍的所做，最后选择还是不现身。先把蜈蚣车带回去，现在丞衍的冲动行事已经惹出动静了。丞衍一个人还好脱身，但是蜈蚣车体型太巨大，不能贸然现身暴露，这是为龙娶莹所考虑的。
    所以鲁师傅他们选择撤了，杀孔家的事情先搁置。
    丞衍看街角那边没有动静。猜到是鲁师傅他们走了，把蜈蚣车带回去了。
    丞衍低头看了看两个小孩，又看了看雨夜的方向。孔府离这儿也就几条街，拐个弯就到。他今晚要是去不了孔家，龙姑娘那边不好交代。
    高个子的女孩又说话了：“我就是想找人救我弟弟才跑出来的，求求您。”
    丞衍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做出了选择，发出声音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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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娶莹在半夜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每次任务执行时，她都得等消息。按照计划，丞衍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到孔府了，鲁师傅他们会盯着，有事会传信回来。
    结果传信的人来了，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他杀了谁？”龙娶莹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那个来报信的天义教弟子。
    那弟子低着头回复：“人贩子。丞衍没去孔家，而是在半路去城外把一窝人贩子连锅端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她稳住这个，稳住那个，天天跟走钢丝似的，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结果倒好，最稳的那个，偏偏在最不该动手的时候动了手。
    她真想骂人。
    可骂谁呢？骂丞衍心善？这人要不是心善，她能利用他吗？可善良归善良，你也不能这么拆台啊。
    她把茶杯“嗒”得扔在桌上，杯子歪斜地在茶托上打转，茶水撒了一半。她问：“那个孔家呢？”
    “没动。鲁师傅他们已经撤回来了，蜈蚣车也藏好了。孔家那边连根毛都没碰。”那弟子摇头。
    龙娶莹又闭上眼。
    第四案要杀的是孔家。她连孔家上下几口人、走哪条路进去、杀完怎么撤，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现在好了，孔家没杀，杀了一窝人贩子。
    人家官府现在已经知道萨拉在凤河了，戒备森严，再去杀就是找死。不杀吧，这案子就这么断了，前面营造的“萨拉专杀大恶人”的势就泄了。
    她现在的心情，就像辛辛苦苦搭了座塔，眼看要封顶了，结果底下的人一脚把地基给踹了。
    旁边翘着二郎腿喝茶的汤闻骞倒是淡定，摇着扇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他挥挥手让人退下，然后伸手扶起杯子，站起身又笑嘻嘻地重新给龙娶莹倒了杯茶。
    “消消气，消消气。”汤闻骞说，语气跟哄小孩似的，“人杀都杀了，事情已经出了，动静已经闹了，你现在发脾气也没用。还是想想怎么弥补吧。”他倒完茶水把茶壶放下，把倒完的茶给龙娶莹推过去。
    汤闻骞倒的那杯茶，龙娶莹拿都没拿，听汤闻骞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嗓音就更烦心，她一直不不说话，捏眉心。
    汤闻骞也不在意，扇子换了个边，给她扇风，说：“今这出儿，孔家那边不急。还是先说说丞衍这事怎么收场吧。他这回擅自行动，底下的人不知道计划，倒不会影响什么规矩，只是他这个性格怎么办？这次还算影响不大，但是下次遇到了超脱咱们控制的事可怎么办？咱们可是借着惩戒罪恶把人招揽进来的，你也不能阻止他去帮助弱小啊，不然他怎么会真安心替咱们做事？这才是主要的。”
    龙娶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烦，不是因为这次事不好收尾，而是丞衍的不听话。丞衍这个人，你能用他，就是因为他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可也正是因为他心里有这杆秤，他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去杀人，他觉得该杀的，不用你说他也会杀；他觉得不该杀的，你说破天也没用。
    这就是个死结。
    龙娶莹捏了半天眉心，终于放下手，拿起汤闻骞倒的那杯茶，一口闷了。
    “让夏橙跟他成亲。”她说。
    汤闻骞扇子停了：“啊？”
    “成了亲，有了家。夏橙会成为他的软肋，以后能拿捏一点是一点。”龙娶莹把空茶杯搁桌上，“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但他自认为的责任会把他拖垮。”
    汤闻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就是你想出来，能控制住这头怪物的缰绳？”
    龙娶莹没接话，只是把空茶杯往前推了推，示意他续上。
    汤闻骞拎起茶壶，给她倒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