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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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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22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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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无筹总是会回忆起那一日。
    他和秦怀谨离开昆仑山, 回万佛山,祭拜师父的那个午后。
    雪后天晴,阳光投在人身上, 仍透着一股冷意。
    “无筹, 我们该离开了,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谢无筹站在宋乘衣门前, 听着秦怀谨道。
    “宋乘衣该是不想来见你。”秦怀谨道:“她仍然被束缚在结界中,你可以之后与她联络。”
    “等你回到昆仑山后。”
    谢无筹看着窗上映着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半开的窗前。
    与他隔着不过一扇窗的距离,但宋乘衣却未曾开窗。
    谢无筹与秦怀谨离开了。
    离开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
    屋前青阶下, 只有淡淡的、没有融化的雪。
    谢无筹不过是离开了昆仑山三月,这短短的时间,却将他与宋乘衣的关系推到了极端。
    宋乘衣“身死”后,无数次, 谢无筹又站在了宋乘衣的门前。
    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在阳春三月, 在每个时刻,他都能想到那间屋子, 于是他又来到这里。
    一切如旧日,但窗边那道身影却是无影无踪。
    宋乘衣的东西都在,她写过的书卷,用过的笔墨,穿过的衣物、缸里的灵鱼……
    宋乘衣留下了满满的痕迹。
    谢无筹很耐心养着灵鱼, 直到那灵鱼渐渐萎靡,不知是不想在这狭窄的一方缸内,还是到了该是死亡的时刻。
    谢无筹在一个夜晚,将鱼放生在莲花池中, 不过三日,鱼又渐渐地恢复了活力。
    人不能被一个地方困死。
    又是一个深夜,谢无筹站在窗外,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前,想着。
    他决定毁掉所有关于宋乘衣存在的痕迹。
    当他做这个决定时,很多人反驳他,甚至是阻止他。
    他们算什么,他们对宋乘衣来说算什么,他们凭什么来对他指手画脚。
    这世间,如果有人能对宋乘衣的东西做出决定,那只能是他。
    而他决定毁掉所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宋乘衣已“死去”很久,痕迹消失以后,那些与她的记忆也慢慢变淡,谢无筹到后来也很少地想到她。
    随着记忆的褪色,感情也慢慢变得单薄。
    如他想的别无二致,感情是最禁不起消磨的东西。
    “尊者,您今年有再收弟子的想法吗?”
    有弟子问他。
    又是一年的
    收徒大会。
    今年的魁首,又是陆寻欢。
    陆寻欢,三年前秦怀谨带上昆仑山,说是路途中遇见,其在剑道上有所天赋,实不该埋没,便带来此处。
    她上山三年,便能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内门弟子。
    “尊者不收下我,是我不够资格,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陆寻欢继续追问。
    谢无筹的视线落在陆寻欢身上,神色平静。
    大抵天之骄子都有傲气,女人面色白净,眼神很亮。
    “听说尊者曾有一位大弟子,天赋卓越,我入门晚,因而从没见过她。”
    “尊者是否认为我不如她,因而不愿收下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宋乘衣。
    谢无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但很可惜,他没有。
    “过去太久,我也不记得,”
    他的声音冷淡,但陆寻欢未曾被击退,在一切结束后,她又追逐着他。
    “我正是因为尊者您才修的无情道。世人少有此者,尊者若不收我,便无人能教导我了。”
    “与我何干。”
    “我并非是埋怨尊者,”陆寻欢拦在他面前,执着道:“弟子只想问尊者一个问题。”
    “我曾闻言,无情道难以修行,如水中之影,空里之风,要断绝情欲才能有所精益,但其又是矛盾的,无情道的最高界为有情似无情,无情成大道。”
    “听闻,尊者近几年已修成无情大道,成功度过有情之境。”
    “弟子想问,尊者曾有喜欢的人吗?”
    “有。”
    陆寻欢显然有些惊讶,她问:“那尊者,现在顺利突破高界,是已经不喜欢了吗?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宋乘衣死后最开始的一段日子中,谢无筹常常会做梦,各种各样的奇异梦境。
    宋乘衣被他按在身下。
    他坐在女人腰上,揪住她的衣领,让她迫不得已地弯起身体仰头,看着他。
    他偶尔狂暴,偶尔温和,但无论如何,她总在他的身边。
    他常常陷入这种梦境,直到有一日,他又从梦境中醒来,竟看到宋乘衣就坐在他的身旁。
    穿堂风吹过女人的袖口,她还穿着昔日旧衣,眉眼一如从前,仿佛从未改变。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在说什么,但当他凑过去,在即将接触到的瞬间,女人又如一道烟雾般消散。
    周围只他一人。
    谢无筹躺在床上很久,直到日头初升,他才从床上起身,他终于承认,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
    他忽然对这一切都感到厌恶。
    也是在这时,他决定要让一切恢复最初始的状态,毁掉宋乘衣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承认,刚开始是很难熬。
    他不得不将全部时间放入修行中,有时修为倒退,有时修为进步,他不着急,但一步一步缓慢地修行。
    在这样不断修为反反复复中,谢无筹最终修成了最高境。
    他也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一切,他的梦也不过是水中之影,空里之风。
    他对宋乘衣,不过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情感罢了,那已经是陈旧、早该摆脱了的记忆。
    “时间。”他回。
    时间是永恒且无情的,就像他此刻,他甚至记不清,梦中的宋乘衣与现实中的她,到底有何分别。
    修为上升至高境,谢无筹已达到了无欲无求的状态。
    他头疼发作的越来越少,他整个人越来越宁静,达到了一种自身平稳的状态。
    他偶尔会写剑谱,偶尔会来到剑阁中指导弟子练剑,偶尔山顶观雪……
    也偶尔和陆寻欢聊天。
    陆寻欢很聪明,过往经验也很丰富。
    她是个农户女,父母疼爱小弟,要将她卖给一家富商作小妾,她拼死逃出,路途中逃亡时,被秦怀谨救下。
    她本来是要跟着恩人修佛道,但其却言她不合适。
    她很着急,也很害怕,唯恐被赶走,如果她不能修佛道,就很难一直跟在秦怀谨身边。
    秦怀谨是修道之人,不是普通人,而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一直都很聪明,无论什么都能学会,哪怕没有修佛道天赋,只要开始学了,也一定能学会。
    但秦怀谨却很坚定。
    无论她如何恳求,都直言她并不合适。
    直到后来,秦怀谨一直照顾的女人从病中醒来。
    陆寻欢道:“我非常细心地照顾她,因为她是秦怀谨照顾的人,当时,我希望能让他们觉得我有用,并让我跟他们一同上路。”
    “如果你是这个想法,秦怀谨会同意的。”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对很多事都能包容,因而只要陆寻欢不是强行要跟他修佛道,他是会同意的。
    “待到那女人身体好些后,他们该上路之际,秦怀谨的确同意了,但那女人没有同意。”陆寻欢道。
    谢无筹没有惊讶。
    那女人多半如陆寻欢一般,也是秦怀谨有善心才能同行,甚至也许还喜欢秦怀谨,自然不希望另外一个人跟他们一起。
    这种事,谢无筹曾跟秦怀谨身边,看的很多。
    但结局无一例外,没有能在秦怀谨身边长久,谢无筹了解秦怀谨,便如了解自己一般。
    陆寻欢至今为止,都能记得那女人说的话,她的话拯救了她的人生。
    她告诉秦怀谨,她的天赋的确不在佛上,倒有修剑的天赋。
    那女人建议她转而去修剑,会比跟在他们身边,更有精益。
    秦怀谨那时似乎很诧异,看着女人好一会,后来两人在屋内不知说了些什么。
    秦怀谨出来后,便问她的选择,若修剑便会推荐她来到昆仑仙山,她也可以选择跟着他们一起。
    她选择来到昆仑山。
    “尊者,你们都能如此看清楚一个人的天赋吗?”陆寻欢问。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女人便能断言她有修剑道的天赋。
    一般是要借助专门测灵根的灵器。
    除此,便要那人,在剑道上,有所造诣的天才才能。
    “尊者觉得我的天赋好吗?”
    “嗯。”
    “那,我与尊者的弟子宋乘衣相较,如何呢?”
    谢无筹:“无法相较。”
    “是我们差不多?”
    陆寻欢坐在草上,双手撑在身后地面,她的眼中有着对前者的憧憬,也有冲击的野心,这大概是每个天才的想法,在自己的故事中,自己是唯一的主角。
    谢无筹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莲花开满池的景色,灵鱼在水下摇曳,漂流的长尾流光溢彩。
    “你不及她。”他道。
    “是哪里不及呢?是差在努力上,还是天赋上?”
    谢无筹道,“你该是听闻过,她曾挑战我并赢了的事?”
    “是,但那是谣言,我不信的,我——”
    “你该相信,”谢无筹打断她。
    陆寻欢的嘴微微长大,仿佛是不敢相信。
    陆寻欢也许是金子,但宋乘衣金碧辉煌,以至于在她的光芒下,很难看到旁人的身影。
    谢无筹离开了,他又感到久违的怅然。
    原来,当他遗忘了宋乘衣的时,大家也同样地遗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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