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并非第一次踏足这儿。
长兴坊这儿算是萧索一隅, 隔壁骆宾王适时去了武功县赴任,早已人去院空,门户紧锁。往日骆宾王在时, 一心耽于诗赋,对来操终日呼引朋类, 携男挟女的喧闹并不在意。
旁人不堪其扰, 但此人又实在无赖, 争吵不过, 另一侧的邻人便搬离了。
如今, 来操家孤悬坊内, 连外头围观的百姓都很少。
陆瑾今日黄昏本自有打算。
他备好兔儿灯, 买了些熟栗, 原想与阿禾闲行散心,未曾想才下值, 属吏便匆匆来报凶案。
眼下万年县县尉缺位,旧案都由大理寺处置,此番径直上报, 死者竟是来俊臣的父亲来操。
到了巷口, 陆瑾未入庭院, 便先闻鸦噪乱鸣。
数只寒乌在院上空盘旋不去, 吏役与捕手挥棒驱赶, 喝止连声。
“少卿大人!”
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 面有难色,“小的们已驱赶数次,但这些寒乌驱而复返,始终不肯散去,委实诡异。”
院中景象也实在是有些惨烈。
来操横尸在其上, 胸腹为人剖开,脏腑半露半流,几只寒乌驱赶不掉,争抢着低头啄食血肉,腥秽的味道四散开来。
更有一二只饱食之后,盘旋片刻,竟落于尸身的阴.挺之上,将那僵直之处当作枝桠伫立,低头整理羽翅,毫无畏惧。
一众捕手看得心惊,低声念叨邪异。
可陆瑾进院中走近,那些才还肆意啄尸,落于尸身的寒乌,竟似触到无形屏障,未等他近身,便纷纷振翅惊飞。
片刻散尽,鸦鸣俱消。
走在陆瑾前头的捕手瞠目结舌,失声惊呼,“当真奇了!长安坊间传言寒乌不犯少卿大人,原是真的!”
孙仵作蹲在地上一边避寒乌,一边勘验尸身,见陆瑾过来,连忙上前禀报。
“少卿大人,死者名唤来操,年四十六,是万年县人。死于今日约正午时分,死因系头部受钝器重击,一击致命,当属暴毙。而死后又遭人剖腹,弃尸院中,血腥味引动寒乌,才会被啄食尸身。”
陆瑾目光落在死者下身那一处僵直上,蹙了蹙眉,“此处,又是何故?”
孙仵作轻咳一声,“小的观他衣裤半褪,想来是遇袭之前,正欲行房事。然他忽遭重击,顷刻暴毙,一身精气未散,让这处筋脉瞬间凝住,所以才会呈现僵挺之状。此状怪异,但小的从前读过的验尸册录中,确有记载。”
便是验尸多年,孙仵作还从未见过这般死状。
若不是长安内仵作实在是稀少,今日刑部寻他,明日雍州府来请,他怕验尸多有错漏,故恨不得将前人留下的册子都嚼碎了永刻记忆中,他也会惊奇这事。
册录记载,若被钝器砸中脑袋,或被勒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毙命,便有可能出现这中挺立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邪门事儿,是尸身的正常异象。
陆瑾颔首,环顾四周后又问:“他家中的人去了哪?”
捕手上前回话,“少卿大人,此人早年丧妻,只留有一子,名唤来俊臣。便是上次杜县尉那桩案子里,您见过的那个少年。”
捕手顿了顿,“只是,这来俊臣并非他亲生,乃是当年来操在赌桌上......”
“不必多言。”
陆瑾冷声打断,“本官早知此事,他人在何处?”
“他父子二人向来不和,互相厌弃。小的们已经遣人四处寻他了,想来不多时便能寻到。”
陆瑾进家中查看了一会,又回到了院子。
“既来俊臣不知,那是谁先发现尸身?”
捕手立刻领过一个少年上前。
那少年抬头一见是他,连忙回:“少卿大人,是我。”
这少年便是从前写勒索信给他的那位,叫作马振。
马振不敢再去看地上的尸身,“我本来找来哥的,没见着他人,以为他在屋里歇着,便翻墙头进来。谁知晓一进院便看见这惨状,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去报官。”
陆瑾看着他,“方才捕手说,他父子二人平日极少同处一处,可是真的?”
马振连连点头,“是真的,少卿大人。来操白日时常不着家,都是来哥在家。待来操夜里醉醺醺回来了,来哥又不愿待在这儿,常常睡在我们这帮兄弟家里。他俩要是撞上,必定吵嘴打架,没一刻安宁。”
他顿了顿,可惜道:“说难听些,这来操根本不是个东西,枉为人父。来哥小时候可聪明,他娘还在的时候,读书识字样样都好。可这来操成天日在外头吃喝嫖.赌,还向来哥他娘动手。我只知晓,他娘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没了。”
“打那以后,来哥便更没人管。来操赌输钱,来哥稍微值钱一点的笔墨纸砚,都被他拿去当了换钱。后来来哥索性也不读书了,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马振正交代着,院门被狠拍了一下,传来一声冷嗤。
“跟他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与案子有何干系?”
来俊臣走了进来,眉眼间尽是不耐。
“死了便死了,找人抬出去就是。他仇家满长安,总是欠人钱不还,又觊觎旁人妻,谁不想杀他。”
他扫了地上来操的尸首一眼,嫌恶地皱起眉,“死得真是恶心,脏了院门。”
陆瑾则一眼便瞥见来俊臣身后。
他身形高挺,恰好将人挡得严实,只露出一角晃动的兔儿灯,竟还是两盏。
陆瑾心下一紧,立刻上前。
沈风禾正要往尸首方向凑近,陆瑾登时挡在她身前,伸手捂住她的双眼,“阿禾,怎来了?”
被当了视线,她掰他的掌心,“我想着你必定往这边来,长兴坊离务本坊又近,我便顺道过来瞧瞧。”
“早些回家,近日寒乌多,不安定。”
陆瑾不肯松手,“我查完便回。”
“为何不许我看?我又不怕这些。”
“听话。”
沈风禾“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到底是什么样的尸身,不让她瞧。
陆瑾这才收回手。
他看向她手里两盏兔儿灯,眉头微蹙,“怎会有两盏?”
“我送的。”
来俊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瑾眼尾微眯,转身看向他,面色沉沉。
来俊臣抱在双臂,歪着脑袋与他对视。来操之死,似是丝毫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眼中毫无悲切,只有嫌恶。
“那我先回去,你早些忙完。”
沈风禾晃了晃手中的兔儿灯,“谢谢陆瑾,我很喜欢。”
陆瑾的眼中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嗯。”
这一路沈风禾也顺道去了惠济堂。刚到门口,几个孩子便眼尖地涌了上来。
“禾姐姐!”
“顺路来看看你们,待会儿便回去。”
沈风禾笑着弯腰,“近来功课如何?”
穗穗立刻挺胸抬头,“禾姐姐可别小瞧我们,眼下姚先生日日来教我们念书写字。”
沈风禾和穗穗一块进去,见姚乐正坐在案前,手把手教几个孩子练字。
听见动静,她抬头起身,温声招呼,“沈娘子来了。”
姚乐并未溺在从前的案中,明德书院虽闭了,但她最近名头比之前更甚,丹青之艺更是炉火纯青。
不过纵使与她请教的人多如牛毛,她还是会抽空来惠济堂转转。
沈风禾笑笑,“过来瞧瞧他们。”
姚乐看向一旁的穗穗,“穗穗近来进步很大,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很好。”
穗穗得意地扬下巴,“那是自然!还不是多亏禾姐姐与大官时常来教我们,姚先生也教得好,都好厉害!”
眼瞧着坊门快要关闭,沈风禾又陪着孩子们练了几个字,还问了问想吃小饼的口味,便告辞。
夜色渐渐沉下,她手中两盏兔儿灯随着她的脚步,烛火轻晃。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几道气息,是陆瑾派来的不良人,她心知是担心自己安危,也不点破。
不远处的树影下,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侍从躬身,低声道:“太子殿下,那是陆少卿的妻室。”
李贤没有作声,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
她身着粉裙,手中提着两盏晃悠悠的兔儿灯,步子轻缓。
天光尚未彻底暗透,灯火映面,眉似川黛,眼若艳桃,秀丽动人。
便是长安洛阳美人如云,可这般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眼的,也实属少见。
正这时,几道黑影从天际掠过,几只寒乌盘旋而来。
沈风禾下意识抬眸,那些寒乌竟只在她头顶绕了两圈,迟迟没有俯冲,更不曾啄人,盘旋片刻便振翅偏开了。
侍从看得诧异,忍不住道:“奇怪......寒乌竟也不袭陆少卿的妻室。”
李贤一声轻嗤,脸色沉了几分,“坊间风言,说来与孤听听。”
侍从回话,“回殿下,坊间近来传的是——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好一个‘不敢落陆郎’,如今寒乌连他的妻室也不靠近。”
李贤笑意更冷,“偏偏只围着我李唐冲撞,是么?”
侍从脸色一白,跪倒在地,“太子殿下息怒!”
沈风禾回到陆府时,廊下灯火已亮。
陆母见她的身影,“阿禾回来了。”
沈风禾提着兔儿灯进门,“母亲怎在门口,快进去。”
“士绩跟着你,他又被案子绊住了?”
沈风禾点头,“嗯,万年县出了桩凶案,一时脱不开身。”
陆母拉着她的手,“阿禾,明日便是中秋,阿母想着家中要热闹些,把你那位母亲也接来罢。”
沈风禾一怔,有些受宠若惊,“母亲......这真的可以吗?”
更新于 2026-04-22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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