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青岩在台上做出“终极告白”时,飞曜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身体不适,不得不提前退场的庄藤非,在雷向阳的搀扶下,脸色发白地坐在沙发上,呼吸急促。
他刚才强撑着一口气,听完儿子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青梅竹马、秘密结婚、遭遇谋杀、失忆离婚、竞争对手陷害……一重接一重的信息,像重锤砸在他胸口。
尤其是当庄青岩对着镜头,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哀恳语气呼唤“诺诺”时,庄藤非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与四肢无力,旧迹隐隐有发作的征兆。
“药……我的药……”他艰难地喘息着,指向自己刚放在桌面上的公文包。
雷向阳连忙去拿包,却怎么也找不到常备的阿托伐他汀和阿司匹林:“老庄,药呢?你放哪儿了?”
“在、内袋……”庄藤非额上冷汗涔涔。
“没有啊!你是不是放别处了?”雷向阳把内袋翻了个遍,又开始翻找办公桌的其他抽屉,忽然在桌角的一叠文件上,发现了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颇有厚度,绳扣没有系牢,从中滑出一张照片。她随手拿起瞥了眼,见是高空窗外拍摄的,庄赫明与一个陌生白人的单独会面照片,心下凛了凛:这是什么?谁放在这儿的?
但此刻急着找药,她顾不上分辨,就先将照片搁在袋子上。
“真没找到药。我先叫救护车。”雷向阳拿起桌上话筒,正要拨号,有人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
是三弟庄赫明。他手拿两个药瓶,问:“我在走廊里捡到了这个,是大哥的药吗?”
雷向阳定睛看,紧绷的心弦一松:“对对,就是这两瓶。赫明你帮忙倒杯水。”
庄赫明拿起办公桌面的养生杯时,目光落在那张偷拍照上,脸色瞬间变了变。他动作隐蔽而迅速地抽出档案袋里的纸页,瞟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赫明,水,快!”
庄赫明深吸口气,压住鼓噪的心跳和铁青的脸色,去净水机上打了杯水,送过来:“大哥这是旧疾复发了吧,快服药——”
就在雷向阳将药片送到庄藤非嘴边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别吃!”庄青岩的保镖卫森裹着一股冷风闯入,急声道,“药被掉包了!”
雷向阳一惊,下意识地攥住掌心药片。
庄赫明霍然变色,抬头厉喝:“胡说八道什么?!谁给你的权利擅闯董事长办公室?出去!”
卫森不为所动:“副总趁发布会时,偷拿了庄董随身包里的药瓶。暗中掉包的药片,会加速诱发脑梗。他刚来不及把药瓶还回去,所以这下赶着送过来。”
雷向阳当即转头看向庄赫明,神情惊疑不定。
“赫明……”庄藤非舌根有些发硬,几乎说不清话。
庄赫明沉下了脸:“谁家的狗,我要告你诽谤!走,去跟我的律师说!”他抄起办公桌上的档案袋,连同那张照片一起,牢牢夹在腋下,想从卫森身侧迈出门。
一个人影挡在了办公室门口。
——庄青岩。
不知何时来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正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
庄青岩身后,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正快步走来。警察动作迅捷,上前拦住了庄赫明。
为首的一名警官亮出证件,严肃道:“庄赫明先生,我们通过对嫌疑人廖伟的审讯,以及图国警方提供的相关证据,现怀疑你与去年十月发生在苏木尔的两起针对庄青岩先生的谋杀案有关,并涉嫌商业间谍、内幕交易、操纵证券市场等多项罪名。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庄赫明顷刻间脸色煞白。厚厚的档案袋从他臂弯掉落地板,那张他与某境外账户联系人秘密会面的偷拍照片,在暖气流里飘飘悠悠。
一名警察弯腰拾起照片和档案袋。
庄青岩凛然开口:“不止这些。还有十五年前,庄赫明身为飞曜股东和质量总监,负责管理供应商供货,在云程厂区事故后,为了避免家族公司声誉受损、影响上市,重金收买了当年的事故调查负责人,利用监控盲区抹去肇事者的在场证明,将事故简单定性为设备故障、管理不当,掩盖了庄家应负的责任。证据都在这里面。”
“取证人的名字,也许诸位警官都不陌生——曾上过央视风云榜,前调查记者,于获。”庄青岩又转向庄赫明,“明叔,档案袋抢了就走,心虚了吧。”
庄赫明心知自己这回在劫难逃,不甘与衔恨裹挟着他,朝庄青岩愤然道:“我心虚什么?明明是你把公司拖进泥潭,股价一落千丈,要不是我和其他股东力挽狂澜,推你爸重新上台,飞曜早就完了!”
雷向阳扶着强行起身的丈夫,上前几步,逼视庄赫明:“……是你勾结外人夺权,害青岩,还想害你大哥?!”
庄赫明嗤之以鼻:“大嫂,别污蔑我。是青岩自己年轻气盛,引火烧身,能怪谁?商场如战场,各凭手段,我也是为了保住庄家的基业,免得被他一意孤行败光了!”
庄藤非看着庄赫明,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心和震怒:“赫明,我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庄赫明被这字眼激怒,陡然向他冲来,被两名警察及时制止。他在钳制中挣扎怒吼,“从小到大,你事事争先,踩我一头。公司也是你的,我永远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副总!凭什么?!你退休了,还是轮不上我,你儿子继续踩在我头上!庄青岩,他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根本不配掌管飞曜!只有我才能带领飞曜走得更远!”
“别说了,跟我们走。”
庄赫明被警察带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庄藤非粗重的喘息。
“我已经打了120,急救车很快就到。”庄青岩上前搭了把手,“先让爸躺沙发上。”
两人扶着庄藤非躺在沙发。雷向阳望向儿子,眼神复杂至极:“你……早就查到你三叔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和你爸……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庄青岩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还有父亲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面容,心中不是没有波澜。
“爸,妈,”庄青岩半蹲在沙发前,平视着父亲的眼睛,目光清醒得近乎冷酷,“不是不信任你们。我只是更相信证据,和人性里经不起考验的那部分。在足够的利益和逐渐膨胀的野心面前,亲情……有时候没那么可靠。”
他看着父母瞬间苍白痛苦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庄赫明怂恿您出山的那一刻,我就盯上他了。您这是富贵病,需要静心定气地保养,他却置您的病情于不顾,只想借势夺权。今天您若吃下他换的药出了三长两短,回头他就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您是受了发布会的刺激,借此陷害我气死亲爹,然后谋夺董事长之位。”
刚才……差一秒就被庄赫明得手了!青岩与飞曜将会万劫不复……庄藤非目露震惊与后怕之色,雷向阳倒吸了一口冷气。
庄青岩继续说:“之前,于记者在调查厂区事故时,发现了庄赫明的不法行为,附在调查报告的佐证材料里,交给了我。
“恢复记忆后,我请于记者继续暗中调查他。财经报道曝光前后,庄赫明不仅向做空机构泄露内幕消息,在股价暴跌时用白手套账户低价吸筹,增加自己的表决权,还在董事会内部宣扬引入所谓的‘战略投资者’——那家投资公司的背后,就是us。他想一步步稀释我的股权,最终把我彻底踢出局,甚至可能把整个飞曜,都卖给他的外国主子。我把这些证据放在你办公桌,是点醒你,也是钓他。
“警方那边也查到不少,包括我出车祸前,翻译廖伟的简历就是经他安排,直接塞到我面前的。那个暗中帮廖伟‘分期还高利贷’,指使他埋伏在我身边当内鬼的,就是庄赫明。
“至于十五年前掩盖事故责任的做法,是出于他的邪念,还是谁的指使,我还会继续查。眼下,得先顾着爸的急救。”
庄藤非闭了闭眼,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雷向阳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在他们还想着如何“保护”儿子、如何“稳住”公司的时候,儿子早已在黑暗中,独自面对并洞悉了所有的阴谋与刀刃。
儿子病的或许只是情绪。而他们病的,却是那颗被偏见蒙蔽、从未真正平等信任过他的心。
“发布会……也是你的一石二鸟?”雷向阳哑声问,“你早就计划好,要利用这次发布会,把庄赫明以及他背后的人,都引出来?”
“是。”庄青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和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场合,把水彻底搅浑,把暗处的东西逼到明处。也需要一个足够高的地方,喊出我想喊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父母,也仿佛透过他们,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至于能不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能不能让他相信……就看天意了。”
与此同时,加州硅谷以南,红杉林深处的别墅。
厚重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只有前方巨大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光。屏幕上,分格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发布会现场画面,以及疯狂滚动的社交媒体评论。
桑予诺独自侧躺在沙发,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更新于 2026-04-22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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