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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A-60 榫与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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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22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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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薇的哭声凝滞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儿子波澜不兴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发慌。
    “后来……后来我又嫁了人。”她低声说,手指绞着纸巾,“是个跑长途的司机,人还行,就是挣得不多。前年,他出车祸,没了。赔偿金也没多少……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住一套老破小,开了家巴掌大的便利店。就这种条件,我怎么好意思把你接过来——”
    “——你问过我吗?”桑予诺截断她的话,“如果这十二年你曾经回过一次头,问我愿不愿意,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我愿意和你住老房子,每天粗茶淡饭,帮你打理小店,再怎么样,都比在高杰家,比在学校宿舍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
    桑薇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用力摇头,却又无力反驳。
    “是不好意思吗?”桑予诺微微摇头,轻哂一声,“不,是不想。不想多个麻烦,不想辛苦赚的钱还要花在我身上。不想带个拖油瓶影响再婚,不想再处理继父子关系。以前你多潇洒,后来债务压着你,再后来孩子压着你,你终于逃出生天了,肩上一轻,就再也不想重回去。至于我,我过得如何,是死是活,这些念头或许有时会在你脑中转过一瞬,但也就那一瞬了。”
    桑薇终于反应过来,流着泪说:“不是的,妈妈一直想念你,可是你新后爸不让,他想要自己的孩子……现在他走了,没人管我了。”
    “妈妈看了新闻,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心里又高兴又难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这间套房奢华的内饰,飘向儿子身上看似简约、但质地剪裁不凡的衣着,语气中透着慈爱与悔恨,“高兴我儿子有出息了,难受……难受我错过了你这么多年,没能陪在你身边……”
    她站起身,朝桑予诺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胳膊,却又在半途停住,有些怯怯地收了回去。
    “诺仔,妈妈知道,没资格求你原谅。”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只求你能给个弥补的机会。妈妈想……搬来和你一起住,照顾你。你看你,这么瘦,肯定没好好吃饭……妈妈给你做饭,打扫房间,咱们母子今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桑予诺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瓷杯底轻轻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需要。”他说。
    桑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该给你的,我会给。”桑予诺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便签和笔,边说边算,像在陈述一项商业条款,“厂区事故导致的债务、赔偿金,共计八百万,当年你已偿还四百万左右,还余四百万欠款未付清。加上十五年来的利息,再加上通货膨胀,折算成现在的购买力,以及你作为母亲应得的赡养费……合计五千万人民币。我会安排律师一次性支付给你,并签署正式协议。”
    所欠债务,她现在有偿还能力了,如果还想赖着,法律会强制执行。作为当年的事故受害者之一,她亦是在坠落云端的十五年间苟延残喘,这笔来自庄青岩的钱,也算是为拉闸的那只手,了断一桩因果业债。
    至于当年的死伤者家属,他和庄青岩会逐一去探访,但不会告诉她。
    桑予诺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桑薇瞠目结舌的脸上。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不要再联系我,就当……我们从未重逢过。”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桑薇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那些精心酝酿的悲伤、悔恨、慈爱,像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的底色,然后迅速转为愤怒和难堪。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不敢置信,“五千万?就想把我打发了……飞曜可是个品牌价值几百亿的大公司,你和他们总裁结婚,庄家至少有一半是你的!桑予诺,我是你亲妈!我生了你,养了你十三年!”
    “你养了我十三年,然后把我丢给一个人渣和一堆烂债,消失了十二年。”桑予诺冷淡地重复,“按照市价,五千万买断这十三年的养育之恩和十二年的不闻不问,我认为很公道。甚至,过于慷慨了。”
    “你——”桑薇气得浑身发抖,颤抖的手指着桑予诺,“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我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在我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高杰打到咯血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债主堵在学校门口,被同学指着鼻子骂‘监趸仔’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天。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打一个电话,寄一封信,甚至只是偷偷回来看我一眼。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桑薇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温情和悔恨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被拒绝的恼羞成怒,和算计落空的巨大失落。
    “好……好!你不认我,行!”她猛地拔高声线,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是我亏欠了你,我认了,我向你赔不是!可你爸呢?!他没有亏欠你吧?他因为那场事故入狱,出来后一蹶不振,活活把自己喝死了!”
    她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桑予诺,里面燃烧着怨愤的火。
    “桑予诺,你现在是有钱了,攀上高枝了!可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你真要跟当年害死你爸的凶手走到一起?”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以后给你爸扫墓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躺在他的金窝银窝里,睡得心安理得?!”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桑予诺胸口。
    桑予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孤寂的轮廓。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那句话,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因为愤怒和刻薄而扭曲的,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漫长时光不仅带走了她的青春和温暖,也带走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会哼歌的母亲最后一点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无数次期盼又落空的日夜,最后换来的是这一句诛心刺骨的责问。
    “说完了吗?”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桑薇被吓住了一瞬,随即是更大的怒火和不甘:“你——”
    “说完了,就请离开。”桑予诺打断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律师会联系你,办理相关手续。五千万,足够你还完债后,衣食无忧地过完后半生,这是你作为我的生母,应有的体面。钱到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以后也别想用什么孝道舆论来裹挟我,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仁至义尽。如果你对媒体胡说八道——知道我十五岁时是怎么摆脱高杰的吗?拿摄像机,把他脑袋砸开了花。”
    桑薇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儿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不走,非要我把话彻底说开?那天半夜,我爸出狱后来找你,你以为我睡了,但我没有。我悄悄尾随你出去,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桑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贪食落网的鸽子在做垂死挣扎。
    “我爸求你带着我回去,我们一起慢慢还债,一起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你说——”
    程云坤!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从债务堆里跑出来,你还想拽我回去?
    能不能多点担当?!既然出来了,就把该扛的扛起来,总不能让那些债主再来逼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弄清楚,我跟你没关系了。我结婚了,有老公。
    程云坤,我再说一遍,复婚绝不可能,这两年我耗尽心力周旋在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里,现在想到‘欠款’两个字就想吐,我真的不想再沾一点‘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行吗?
    儿子改姓桑了,不打算再改回去……要不你把债平完,存款超过百万了,领回去归宗。到时我再考虑复婚的事。
    “我爸哭着走了。过半年,你告诉我他死在了那一天,那一晚。是醉死的。你说你也是刚得知消息。真的吗,桑女士?我的杀父仇人,真的是庄青岩吗?”
    桑予诺极度平静地注视她,眼神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片漠然。
    最终,桑薇在那片漠然里溃不成军。
    儿子此刻冰冷的眼神,与丈夫那夜离去时绝望的眼神,逐渐重合,终于刺穿层层自利的保护罩,扎进了她心口。
    “……不,不是我!”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我只是怕极了被追债,怕极了再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只想过得轻松点,为什么不可以?云坤,你不是也说,你赚钱就是让我过好日子吗?”
    “云坤,诺仔,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目光迷乱地投向桑予诺,仿佛要穿透十五年不堪的过往,再回到曾经平淡却稳定的生活里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拽住桑予诺的裤腿,“诺仔!诺仔!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不要钱,只要你,只要我们母子俩再不分开,行吗?”
    “迟了。现在你回头,我只能当你是为了钱。”桑予诺不为所动,“你真想忏悔,就去我爸墓前哭。我不需要你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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