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胖大婶脸色一变, 连忙追出来,向祝馨道歉:“祝同志,你别生气, 我这人说话大大咧咧惯了, 我不是有心拿你跟邵工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 别往心里去。”
其他排队要买东西的人, 听到祝馨要去公安局报案,也都吓了一跳,纷纷劝她:“小祝同志, 我可以作证, 胖婶儿平时就是爱开玩笑,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为了这一句话, 把人当成间谍报去公安局,要去了公安局, 胖婶儿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是啊, 小祝, 你多担待点,现在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容易, 你别上纲上线,小题大做。”
六零年代是全民抓间谍的年代,哪怕没见过间谍,大家也从广播和报纸上听说过,一个人被当成间谍抓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年头的公安审讯手段,比起现代的文明执法粗暴很多, 尤其面对损害国家利益的间谍,公安同志可从没有给过他们好脸色看,用各种手段来审讯他们,都算是轻的了。
刘兰见祝馨是真生气了,要去公安局报案,连忙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祝,你别生气,那个胖大婶儿的确说话不经大脑,爱开人玩笑,以前我来厂里副食店买东西,她还没少拿我开玩笑,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呢。”
张宝花也拎着一堆东西,跟在她身边低语:“小祝,我觉得胖大婶儿之所以这么说你跟邵工,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大院跟厂里都在传,晏阿姨要让你嫁给邵工,给邵工冲喜,做晏阿姨儿媳妇的缘故。她有个胖乎乎的女儿,今年二十岁,长了一张大饼脸,却对我们邵工范痴。邵工没成植物人之前,她那在食堂工作的胖闺女,就没少对邵工暗送秋波,邵工每次都避开她,去别的窗口打饭。我估摸着,胖婶儿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看你不顺眼,嘴上胡言乱语,连带着邵工都吃了挂落。”
“冲喜?”祝馨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张宝花:“宝花姐,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们是从谁的嘴里听说的?”
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晏曼如有让她冲喜的意思,她们是从哪里知道的,还传得整个机械厂都知道了。
祝馨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啊。”张宝花目光闪烁,嘴里含含糊糊:“我也是听别人说得。总之,你没必要为胖婶儿一句话,跟她斤斤计较。她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啥的亲戚,都在厂里工作,分布在不同的部门里,你没必要为了这一句话,跟她结仇结怨,警告警告她算了。”
祝馨沉吟了一会儿,倒把张宝花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可能一辈子在邵家做保姆,总有一天,她要到别的地方工作。
这个机械厂是国营的工厂,工资待遇各方面都挺不错的,她有高中文化学历,其实可以到机械厂,做个干事,或者车间主任、小领导之类的职位。
奈何机械厂的工作岗位,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以前她是没关系,没人脉可以进机械厂工作,现在她有邵晏枢和晏曼如的关系,万一哪一天她不在邵家做保姆了,也可以靠邵晏枢的关系进机械厂工作也说不一定,所以该搞好的关系,还得搞。
等胖大婶儿追上她,不断向她道歉,她先是义愤填膺地细数了一下邵工在厂里的功劳,接着作势要去找厂里的书记、两个厂长讨公道,把胖大婶直接吓得给她跪下,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的嘴,哭着向她认错。
然后她顺理成章的狠狠骂了胖大婶一通,借由胖大婶,敲打先前向她投来恶意的目光,看好戏的一些人。
最后狠狠敲诈了胖大婶一笔,从胖大婶手里拿了不少不要钱票的商品,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菜篮子,还让张宝花、刘兰两人帮忙拿了不少东西,回到了邵家。
快过年了,晏曼如依旧很忙,不像机械厂,已经开始放年假。
经过快三个月的相处,祝馨总算明白,晏曼如为什么五十五岁了,还在军区医院上班。
原来她是国内顶尖的外科医生,擅长各种胸腔、骨科类的手术,从没出过任何医疗事故。
这年头这种零事故的外科医生十分稀少,军区医院那边不愿意放晏曼如退休,在她即将退休的时候,就对她进行了退休返聘,工资比以前多了一倍。
相对应的,晏曼如的工作量也变多了许多,除了每天要做五台以上的外科手术,还要带许多实习医生,有时还要出公差,去别的医院做飞刀,参加各种学术研究等等。
这样连轴繁忙的工作流程下来,晏曼如很多时候下班回来,累得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
以前王新凤在邵家的时候,看到晏曼如回家了,总会在她面前叨叨个不停,一会说家里的其他保姆干了什么坏事,家里的米面粮油又少了多少,一会儿又说来伺候邵晏枢的护工护士有什么问题,又或者说万里怎么不听话……
她叨叨个没完,听得晏曼如头都要炸了,让她不要说话,她还委屈,拿东西撒气,做起事情来,搞得乒乒乓乓响,变得更吵。
而祝馨自始自终都安安静静,不是晏曼如问她话,她绝不会不主动多说一句话,让晏曼如好好的休息,这也是晏曼如喜欢她的原因。
做事勤快,话不多,又有眼力劲的保姆,谁不喜欢。
而面对晏曼如这样优秀的女性,祝馨对她是也是衷心的佩服。
晏曼如不就是有点公主脾气,生活中有点挑剔嘛,祝馨满尽量满足她不就好了。
这世道,女性原本就该相互扶持得。
祝馨今天从胖大婶手里免费拿了不少菜和肉,篮子里有一大把嫩绿脆嫩的豇豆,三块老姜,小半篮子细长的红辣椒,还有两个一掐就能嫩出水的葫瓜,几个白菠萝和红萝卜,以及一些芥蓝菜,白菜、土豆洋葱等等蔬菜。
有这么多菜,放在冰箱里没两天就蔫哒哒了,怪可惜的,祝馨就想到了做泡菜。
早在两个月前,她就想做四川泡菜了。
奈何晏曼如是沪市人,不太能吃辣,祝馨也拿不准晏曼如吃不吃泡菜,四九城也没有西南地界那边专门泡菜的泡菜坛子,她到跑遍了四九城的供销社和杂货商店,都没找到泡菜坛子。
也就今天赶巧,跟机械厂的胖大婶吵架,狠狠敲诈了她一笔,祝馨拿东西的时候,竟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大的泡菜坛子,当个宝贝似的,让张宝花给她拿了回来。
祝馨把坛子洗干净,确定坛子是完好无损的,倒放在厨房水泥台上晾干水份,接着把豇豆、老姜、辣椒、红白萝卜、芥菜、洋葱等一半菜,都放在一个大盆子里,放在院子里清洗。
万里看她盆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蔬菜,在水里滚过来滚过去,迈着摇摇晃晃得小脚,要去抓盆里的菜,结果不出所料的摔了个狗啃屎。
好在他穿得衣服很厚,摔在地上不疼,他也不哭,就趴在地上,等着祝馨把他扶起来。
祝馨手里洗着菜,当没看见他的动作,看他能不能自己起来,学着自己走路。
万里距离她不过一米的距离,看她半天不扶他起来,气得伸出婴儿小拳头,往地上锤了一下,皱着小脸,重重说了一个字:“哒!”
祝馨偏头看他,噗嗤一笑,“你自己起来啊,你都九个半月了,再过半月就十个月了,你该学着走路了。”
“哒哒!”万里扑腾着小腿,爬不起来,嘴里吐着口水看她。
祝馨把洗好的豇豆放进干净的菜篓子,故意激他:“你是不是小笨蛋啊?九个月了,不会说话,不会叫奶奶爸爸,只会说个哒字。你还偷懒不想学走路,就想让我一天到黑抱着你,你说,你是不是笨蛋?”
“哒!”万里像是听懂了她说他是笨蛋,他尝试着直起小身子,想站起身来,但尝试了几次,他都没办法站起来,只能气呼呼张嘴说:“不、不!”
“哟,稀罕了,会说别的字了啊?”祝馨稀奇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将他一把从地上抱起来,坐在菜盆旁边的矮凳子上,“不什么呀?说你不是小笨蛋啊?”
万里没搭理她,伸出两只小手,费力地去抓盆里的蔬菜玩。
祝馨把他的小衣袖往上折了一圈,让他玩了几分钟,让他感觉到冬天里的洗菜水有多冰冷,等他自己冻得受不住,把手收回来,她就把剩下的菜洗干净,抱着万里回屋做泡菜了。
做西南地界的泡菜其实很简单,往泡菜坛子直接装半坛子自来水,撒上小半袋盐,倒上一些白酒,放几颗冰糖,几粒花椒,就可以把洗好晾干水份的各种蔬菜放进坛子,盖上盖子,坛子边缘倒水封住盖子,在没有母酸水发酵的情况下,静置一个多星期就可以变酸。
泡完泡菜,祝馨又开始做午饭。
她从胖大婶手里薅了一副猪蹄做道歉礼,想到晏曼如爱吃酸甜口的食物,就学着两广那边的做法,用生姜、红糖、陈醋,煮了一锅酸甜可口,软糯脱骨的猪脚姜。
昨晚这个,又拿出一小块肥肉相间的风干肉,切成薄薄的一片,下锅炒制肉片微卷成灯窝盏,再下切成丝的翠绿胡瓜丝,肉片滋滋冒油的同时,葫瓜丝也炒熟了,撒上一点盐味精,一盘肉质焦香,肥而不腻,带着瓜类香味的盐煎葫瓜肉片就好了。
而在炒菜之前,她用另一口煤炉,炖着小半锅红白萝卜大骨汤。
这年头的骨头不值钱,花两分钱,就能买一大堆大骨头。
因为这年头的骨头,给狗吃,狗都不一定吃,实在是骨头上的肉,全都被卖肉的屠户们剃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肉,就光骨头。
不过这不妨碍许多吃不上肉的人家,花个两分钱,买一堆光骨头回家炖汤,喝个肉味解解馋。
更新于 2026-04-22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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