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 天还没亮,外面就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吹哨声。
邵晏枢听到声音,直接翻身起床。
祝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到邵晏枢起床的身影, 迷迷瞪瞪问:“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这是三江农场, 提醒劳改犯起床, 准备干活的声音。”邵晏枢费劲地扣着衣扣说。
“哦......”祝馨这才想起来,她已经跟着邵晏枢下放到三江农场了。
炕床太小,昨晚一家三口睡在一起, 万里像自带雷达似的, 总往她身上贴,邵晏枢好像怕冷,也跟着贴过来, 父子俩人把她挤在墙角的位置动弹不得了,她醒过来, 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似的, 累得慌, 伸手舒展了一下筋骨,这才缓过来。
简单的洗漱之后, 祝馨依旧不想做早饭,去隔壁使唤祝和平:“老弟,我昨晚没睡好,做早饭的事情你看着办吧,别太难吃就行,顺便烧点干净的开水,一会儿我要给万里冲奶粉。”
“大姐, 我是你弟弟,不是你奴仆,我好歹是个光荣的红小兵,走哪都被人客气招待着,怎么到你这里,就天天被你使唤。”祝和平顶着个鸡窝头,不情不愿。
她姐昨晚没睡好,他昨晚更没睡好,昨晚他跟李书记等人睡在一个不大的炕床,六七个人盖一床烂被子,你争我抢的,他抢不过,直接冻了一宿。
炕上还有人打呼噜、磨牙、不停放屁,更要命的是,有俩干部嘴特臭,又睡在他的左右两侧,他左右翻身都闻到一股牙臭味儿,臭的他气都喘不过来。
这一晚,他压根就没睡好。
祝馨叉腰:“咋滴,我不该使唤你干活呀,你像万里那么大点的时候,是谁给你洗衣做饭,给你换洗屎尿片子,给你擦屁股的?咱爸妈一天到黑都在地里忙活,压根就没时间带你,就把你交给我带。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带大,我等于是你半个母亲,我让你干点活你就不乐意了,你是不是皮子痒了,欠收拾?!”
自古弟弟怕姐姐,不仅仅是因为姐姐从小对弟弟如母亲一样照顾,还因为姐姐从小一言不合就用血脉压制,揍的弟弟找不着北。
祝和平从小就怕他大姐,大姐一发飙,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拎着米和几个红薯,灰溜溜地去厨房熬红薯稀饭了,心下打定主意,等吃过早饭,他就开溜。
祝馨转头给万里换了尿片子,抱着他去距离他们所住屋子大约一百米左右的旱厕上茅坑。
出了门,祝馨看见邵晏枢,居然拿着马成给得半旧洗脸盆,坐在轮椅上,费力地洗着万里的屎尿片子。
祝馨抱着万里凑过去,“哟,这是刮什么风啊,让我眼花了吧,我居然看见咱家的老邵同志,在给孩子屎尿片子。你在抽什么风?莫不是怕等下完不成劳动,故意洗屎尿片子,讨我欢心,让我一会儿帮你干活吧?”
邵晏枢把洗好的屎尿片子捞起来,憋着一口气,将盆子里的脏水倒掉,喘一气,回头道:“小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逃避劳动的人吗。昨晚万里尿在裤兜里两次,滚烫的尿把我裤子都尿湿了,你都不知道,一直呼呼大睡,我只能给他换完尿布,今天一大早起来洗。”
他说到这里,脸色严肃地看着祝馨道:“小祝同志,我得批评你两句,你作为我的妻子,万里的母亲,你在做家务,照顾我们父子的事情,明显不负责。昨天下放到今天,万里攒下一堆屎尿片,你都没洗,放在屋子的角落里,臭的我一晚上就没睡好。万里半夜流尿了,你也不知道,这跟你在邵家那勤快能干的模样,完全不相符合,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欺骗了我母亲。”
祝馨将挣扎着要下地的万里,放在地上,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颈衣服,让他原地转圈走,她没好气地翻邵晏枢一个白眼:“啥叫欺骗,老邵同志,请你记住,我在嫁给你之前,是你们家的保姆,收了你们家的工资,作为工作职责,我自然会把洗衣做饭,照顾你们父子之类的工作,做到无微不至,叫雇主满意,我那是敬业。
现在,我嫁给了你,我是你的妻子,是万里的母亲,洗衣做饭之类的活计变成了家务活,作为家里的成员,你应该,也必须分担家务活。
我是万里的母亲没错,但你别忘了,我只是后妈,不是万里的亲妈,我今年才19岁,我还是个黄瓜大闺女呢,我自己都没生过孩子,当过妈,我不可能像别的母亲那样,对万里事事周到。
我昨天坐车累了一整天,我偷点懒,不洗万里尿布怎么了?我睡着了,不知道他尿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作为我的丈夫,你难道不应该学着西方的男士,处处体贴我,包容我,把该干的家务活儿都给干了,而不是在这洗了几张屎尿片子,就否定我的功劳。
老邵同志,你要不改改你的想法,也学着别的男人搞大男子主义,那咱俩还是趁早离婚,早点掰扯分开,各过各的日子去吧。”
邵晏枢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着她抱着万里,气哼哼地往公用旱厕方向走去。
杨爱琴老早就在屋里,听到邵晏枢两口子吵架的声音,她从屋里理着头发出来,稀罕地哟了一声道:“邵工,稀奇啊,你个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工程师,居然也有给孩子屎尿片的一天。
要我说啊,女人都是感性的动物,你事情做都做了,非得学着我家老李他们,在小祝面前犯贱说那些话惹她生气做什么,你默默做完就不行了。
你只要做了家务,不管你做啥,女人心里都清楚着呢。”
曾蓉也走出来说:“是啊邵工,不是我说你,你再是咱们机械厂的总工程师,组织如何看中你,你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要吃饭拉屎在家生活,小祝不是组织介绍给你的,是你母亲给你挑选的妻子。
小祝可没有组织上介绍给你的那些女同志的绝悟,她比我大闺女还小一岁呢,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你总不能让你的妻子,一直围着你团团转,啥活儿都做了吧。那样的话,你干啥娶她呢,你直接娶组织介绍给你的女同志不就好了吗?
说到底,你还是贪图小祝年轻,贪图她的美貌,你享受了人家的大好青春年华,你还想在家里当大爷,那多少不合适吧?”
另一名钱主任的爱人,也说:“杨会长、曾科长说得对,邵工,小祝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闺女,你已经三十一岁,你俩老夫少妻,很多事情得慢慢来,慢慢磨合。
你得教她为人处世,你也得承担起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家里该做的活儿就得做,那样才讨女人欢喜,小祝才能跟你死心塌地的过日子。
就拿我家老钱来说,你们别看他平时胖胖的,俩手一甩,啥都不干,其实在家里,他没少洗碗刷锅呢。
就冲他这勤快劲儿,我就乐意跟他过日子,不然就他那长得跟癞蛤蟆似的样儿,谁乐意跟他过。”
三个女人,对着邵晏枢一阵苦口婆心劝说,都是看祝馨年纪小,平时在大院里,见着她们和其他大院的家属,都是一口一个婶儿或者尊敬的称呼职位,整天对她们笑脸咪咪,没心没肺的样子,时不时还搭把手,帮她们干点活儿,是一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加上祝馨长了一张罕见的没有攻击性的漂亮面孔,一副邻家姑娘的亲和长相,三个女儿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的闺女似的,对她自然产生好感,有护犊子情绪。
在她们看来,邵晏枢固然各方面都很优秀,祝馨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他,也是她的福气。
可是两人年龄悬殊也太大了,邵晏枢明显就是老牛吃嫩草,还不多体恤着祝馨一点,她们免不了站在祝馨这边,替祝馨说话。
邵晏枢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色涨红,无力反驳。
他只是想跟祝馨说,以后万里屙了尿了的屎尿片子,别积攒在屋里,腌臜的慌,也臭的不行,要及时的清洗,要是祝馨不愿意清洗,他也会自己去洗。
因为他的洁癖症,让他看不得屋里脏兮兮,臭烘烘的一片,有腌臜的东西,要是没人清洗处理,他必然要自己洗了,心里才舒坦。
怎么祝馨就误会他,不体恤她,杨爱琴等人也对他这一番说话,搞得他好像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让他头一次怀疑,他除了工作,好像在生活上,是个废物。
他晾晒好尿片,正打算去找祝馨,主动认个错,把误会解开,免得隔夜成仇时,忽然听见东方向的厨房里传来一阵动静。
祝和平的声音传来:“他娘的,你是哪个地方下放的糟老头子?居然敢抢你红兵爷爷的饭吃,你给小爷吐出来,那是小爷的早饭!”
厨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摔打声,间夹杂着几个老气横秋的惊叹声,还有一个老者痛嚎的声音。
很快,一个端着有残缺缺口,装了半碗红薯粥的五十来岁老头飞跑出来。
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肚子却挺大,穿着一件又脏又烂的衣服,干瘦的手掌一直抓着碗里的稀饭、红薯块往嘴里塞,像是几辈子都没过东西那样狼吞虎咽。
彼时李书记他们都起来了,听见动静,纷纷出门查看。
眼见站在路边,牵着万里一步步走路的祝馨要被那个老头撞倒,邵晏枢急得轮椅都不坐了,想跑过去把他们娘俩拉开。
就在这个时候,那老头及时停住脚,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手中的碗,啪的一下扔向祝和平的方向,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喊:“你个小兔崽子,你爷爷我干革命的时候,你老娘怕是还没出生呢,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在你爷爷面前装什么大爷!老子我就吃你的饭怎么了,那是抬举你!”
更新于 2026-04-22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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