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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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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22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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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子弟许君正的一飞冲天,树大招风,引出了大批混迹政坛的老狐狸。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炙热的视线齐齐集中于许君正,颗颗如钉人脊骨。
    清晨,皇帝收到了秘密检举信,举报新科头名许君正科举舞弊,考卷竟与主考官谢探微写下的“标准答案”完全雷同——全文整整四千字,涉及对古代尧舜圣皇、周公、儒家改制的看法,竟活版印刷般字字不差。
    标准答案上,谢探微写下的那些观点,知白守黑,正词宦海,入木三分,许多结合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看便是久经宦海的人,非一个寒窗苦读书呆子能模仿的。
    文章用长骈句,对偶清丽工整,是谢探微惯有的文风,历年考卷他做的答案皆如此。
    此事激起了千层浪,皇帝立即召谢探微入内觐见,严词拷问科举舞弊之事。
    谢探微表示并不知情。
    他很大程度昧了良心,作为主阅卷人,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写的东西,之所以这么做,似要保什么人。
    皇帝令他速速查清真相,无论有人故意泄题偷盗考卷还是什么,限期三日。
    丑闻闹得实在太大,必须给文武公卿一个交代,暂时保密,过期不候。
    “谢卿家是前朝重臣,朕自登基素来倚重,望你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公正,莫让朕失望。否则饶是你声名显赫,朕必须从重处置你。”
    皇帝捂着胸口咳嗽着,病弱的身躯气得憋红,紧眯的帝王目中,隐隐透着对谢探微卖官鬻爵的怀疑。寒门子弟受重用,便将手安插进来,欺君蠹国,意图控制君王。
    说来,皇帝对权势熏天五侯之家谢家的忍耐已到极限,谢家逾越礼制,知法犯法,若非顾忌太皇太后的感受,顾忌谢探微那浪潮般桃李满天下的威望,早将谢家连根拔起。
    谢探微出了皇宫,天色阴沉,雨添山色拥螺青,凉风灌袖,黑燕低飞,很快雨水密密麻麻地倾洒,溅起了一层层白色沫。
    科举舞弊。
    他坐在马车中,单手支颐,回荡着这四字——总要有人为此背锅。
    他背锅,承认偷懒用了许君正的答案,无非以后再不是天下学子心目中的“圣师”,被逐出京师,性命无碍。
    但许君正背锅,仕途完全毁了,面临了杀头欺君的大罪,为自己贪婪付出毁灭性的代价,一同株连余家。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可惜他不是什么天生菩萨心肠,没必要为他人背书,白白做替罪羊。
    遑论许君正本就科举舞弊,文章一字一句是他写的,许君正原封不动地照抄。
    他真的不禁怀疑余甜沁的眼光,急着逃离他,找这么个货色就嫁了。
    做事也不干净,还要他殿后。
    ……
    隔日,天朗气清,雨色放晴。
    翰林院的学思堂内,几位衣冠儒雅的翰林大官人正谈笑风生,齐聚于此,正是本次对策的考官们。
    今日,新晋学子们正式拜座师。
    受儒家尊师重道的风气浸染,科考后学子们的第一次拜会老师十分重要。不仅师生互认,更是心照不宣的拉帮结拜仪式,决定了今后在哪棵树下好乘荫。
    时辰一到,门户大开,从全国挑选的三十余名学子涌入,焦急又不失风度翩翩的仪态,与诸翰林大学士们会晤。
    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当了庶吉士,有的被选为太子拜读,有的本身出于豪门士族,家底雄厚,佼佼群星,前途无量。
    许君正作为甲等第一名本该出尽风头,却埋没在熠熠生辉的各类学子中,脑袋低着,后背微微佝偻着,显得格外局促。
    许家作为世代务农的寒门,许君正之前登过最敞亮的门户就是晏哥儿的私塾堂。虽侥幸得了第一名,如何能与自小浸淫在官场应酬、自信优雅的富家子弟比。
    在大得发慌的翰林大院中,许君正难堪得想扭头跑开,正当无措之际,他认出了谢探微——是姐夫,他的座师。
    他抓到救星,纳头便拜,“谢师。”
    谢探微止住许君正:“无需如此。”
    旁的学子对许君正纷纷投来羡恨的目光,谢师今年竟收这么个寒门作门生。
    许君正幸运如斯,娶了余家的女儿,顺理成章做了谢探微的妹夫,沾亲带故。
    谢探微瞥着这位妹夫,若有所思,一位志骄意满正沉浸在幻想中的的年轻人,卷入残酷的科举舞弊漩涡中似乎煞风景。
    “甜儿这几日如何?”
    许君正诧异,没料到谢探微上来问的是甜沁,念及他们姐夫妹妹素来关系融洽,答道:“甜妹妹很好,忙着绣嫁衣。昨午后有些不消食,在闺房里歇息,我也没见到。”
    谢探微淡淡唔了声,没资格亲自问甜沁,才从许君正这里打探。
    闺房二字有些扎痛,何等的亲密,许君正竟连她闺私的事也门清。
    “懒鬼。”他冷呵了下,也不知评价谁。
    许君正感觉怪怪的,酸溜溜的,明明他是甜沁的未婚夫婿,却容不进去,处处透着股被排斥的陌生人感,仿佛她和姐夫才是一家,姐夫是最亲密最了解她的人。
    回想从前,她的音容笑貌也皆对着姐夫的,每次笑得比三月春花还灿烂,她从没有对他那样笑过。她对姐夫说一句“要多提拔他”,姐夫就真多提拔了他。
    许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意识恍惚。
    姐夫虽不是甜沁的夫君,是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男人,重要程度好像超越了他。
    除了甜沁,谢探微和许君正无话可说,硬聊的话只能是雷同的试卷,作弊的同伙。
    许君正无法像甜沁一样真正接近谢探微,后者生人勿近,对他和别的学子没有区别。
    旁的学子见了,内心暗暗嘲笑许君正。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想巴结谢师,再修炼一百年吧。
    许君正黯然神伤,即便自己考中了状元,依旧无法融入贵族的圈子。
    ……
    本朝以儒学治天下,官府文书、圣旨圣裁都要从儒家经典中找根据,附上“孔子云”“尚书云”“周公云”之类。
    这里的儒学不是教人克己复礼、之乎者也的儒学,单指天人感应。
    所谓天人感应,便是天上星宿对应人间。哪里发生了洪水、大旱、瘟疫,乃至于出现童谣,天狗咬月、乌鸦出巢等等异象,对应人间帝王的失德。
    灾异不常有,但可以被人为制造,儒家这套理论的可怕之处在于说哪个帝王失德,哪个帝王便失德,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辩驳,去和上天辩去,叫上天不要降洪水,不让天狗咬月?
    皇陵掉了一片瓦,祖宗在警告。儒学失去了一开始的纯粹,沦为政斗的工具。
    谢探微作为儒学的首领,又是太皇太后的亲侄,曾手握重兵的前朝大司马,集外戚、圣人、儒术于一身,很难不沦为众矢之的。毕竟儒家除了天人感应,还有圣人称王的理论,谢探微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人。
    皇帝登基以来任用寒门,谢探微如鱼在水冷暖自知,早感到了排挤和冷落。
    这次科举舞弊的事,皇帝咬死不放,意图趁机杀死谢氏的威风。
    三日至,谢探微仍没交出许君正的名字。以他往日的行动力,实是离奇。
    皇帝拖着病垮的身躯,一声接一声咳嗽,以雷霆之怒大声责问:“听说头名状元是余家的女婿,如此,谢卿是故意徇私了?”
    余家二女是谢探微爱妻,人尽皆知,裙带关系蝇营狗苟,定然泄露了考题的答案,否则凭许君正绝无可能答出一模一样的卷。
    谢探微没有解释,生死有命,似看得淡薄了,道:“臣死罪,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怒火越烈,不单为他的行为,更为他倨傲的态度——事到临头,哪个大臣不是屁滚尿流叩首求饶的?
    谢探微主动致仕,承认了科举舞弊,让出了早已被架空的大司马之位。
    最终,皇帝碍于太皇太后的情面,未曾赶尽杀绝,未褫夺爵位,但遣旧国——逐出京师,永生永世不得入京。
    这一步是皇帝盘算许久的,终于找到疏漏名正言顺赶谢探微出名利场了,这疏漏还是谢探微自己犯的,眼中钉终除矣。
    “谁也不许求情!”皇帝传令百官。
    走到这一步,谢探微的政治生涯基本寿终正寝,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丢了。
    朝臣纷纷始料未及,昨日地位还稳如泰山的谢家,忽然间崩如散沙。
    看来皇帝要治谁,动动手指的事。即便皇帝体弱多病,时不时有驾崩之危。
    同僚哭得像泪人,许多百姓也自发送行。并非党羽,被多年来谢探微熠熠生辉的人格所感染,打心底里遗憾惋惜。
    谢探微本人倒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皇帝排挤,树大招风,朝廷乌烟瘴气,早晚都要走的,莫如体面离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上书致仕了。
    只是临走前,他还想最后见见她。
    ……
    多年以来,谢探微清忠鲠亮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徇私舞弊、科场捣鬼的消息放出去后,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相信。
    更多的,哪怕受害学子本人都认为朝廷判错了,一定是判错了,谢师可是圣人,圣人会有私心?圣人会舞弊?世道疯了。
    质疑谢探微不是质疑谢探微本人,而是质疑他们长期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精神崩溃了,人是没法活下去的。
    于是朝臣齐齐上书,义愤填膺,言辞凿凿,为谢探微仗义执言,掀起了巨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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