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不是扶苏心血来潮。
更不是为了安抚弟弟们的惶恐、忐忑,才做出来的姿態。
早在上郡,预知了沙丘之变,却无法提前『点破』的那段时间里,扶苏便曾想过;
想过始皇帝驾崩后,自己解决完圣驾的事,回到咸阳,成为『秦二世』,需要再做些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做一切有益於大秦社稷安稳,有助於缓解天下人生活、生存压力,从而降低农民起义爆发概率的事。
而做事,是需要有两样东西的。
一,得有权。
得有人听你的,按你说的做,甚至是举一反三做得更好;
这样,才能做成朝堂、国家层面的事。
你有权,大家才听你的。
二,则是人。
得有人。
得有如臂指使的班底心腹,指哪打哪的得力手下。
得有干事儿的人。
事儿,需要『人』去具体做,才能够办成。
…
权——能掌握到手的,扶苏都会在即位后掌握,暂时无法掌握的,扶苏也没办法加快掌握的进程;
要么需要等待时间的推移,要么,便是要等候合適的契机。
但目前而言,扶苏想要做的事,『二世皇帝』的身份都暂时还够用。
所以,扶苏面临的问题並非无权,而是无人。
始皇帝事必躬亲,每天只睡一个多时辰,才好不容易撑住咸阳朝堂的正常运转。
而扶苏——往好听了说,是不想自己那么累,不愿意用这种『笨』办法;
说难听了,却是扶苏压根儿就没始皇帝那个本事——靠一己之力高强度工作,就將大半个朝堂的日常事务给揽在肩上。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皇帝,也同样需要有『好汉』来帮忙。
普通一点的、『小』一点的好汉,便帮皇帝治理地方乡县;
厉害一点的、『大』一点的好汉,则帮皇帝履任州郡,镇压地方,又或是出入庙堂,为宗庙社稷谋划。
具体到扶苏身上,便需要三公、九卿级別的『自己人』,共同拱立將来的二世皇帝扶苏,才能让扶苏坐稳皇位、拿稳权力。
而二弟嬴將閭,便是扶苏盯上的第一个专项人才。
…
“我大秦尚未一统六国之时,始皇帝一纸《逐客令》,便伤遍了关东士子的心。”
“后来,李斯呈《諫逐客书》,始皇帝看似是迷途知返。”
“然实则,却是先被宗亲长者迫使,不得不『逐客』;而后再亡羊补牢。”
短暂的沉默之后,坐在两个弟弟之间的长公子扶苏,再次悠悠长嘆出一口气。
隨即唏嘘感怀道:“彼时,我大秦的宗室,是趴在国家身上吸血——无论是否有那个才能,都希望自己获得官爵的蛀虫。”
“为了给自己的欲望腾出职位,更不惜逼迫彼时的始皇帝,驱逐所有外国客卿、官吏。”
“丝毫不顾宗庙、社稷,及我大秦的利损。”
…
“正因此故,始皇帝在一统六国后,便几未信重、任用宗亲。”
“更废分封而行郡县,让盘算著裂土以王、为一脉始祖的宗亲,都大失所望。”
“——若非早年间,被宗亲伤的太深,始皇帝,也並非不能以宗亲当中贤、惠者,暂代九卿职务。”
“至少,一位可以担任宗正的长辈,总还是能有人选的。”
闻言,嬴將閭、嬴高哥俩应声点下头。
这,又是一个歷史遗留问题。
——不只是始皇帝即王位初期;
而是过去百十年间,宗室对秦国的內耗、阻碍,便一直保持在极高的水平。
有姓嬴的,想靠『王族』身份捞个大官,如国相之类噹噹;
有姓羋的,想靠『后族』的身份走走捷径,在秦国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再反过来做王后的羽翼、底气。
双方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不消停。
一会儿是嬴氏族老,跳出来要抢夺某个官职,又或是某场战爭、某个基建项目。
更甚至,是扶立某位公子!
一会儿是羋姓太后、王后冒出来,搞个华阳宫变之类的大活,让秦国朝堂不断生出涟漪,乃至震盪。
时日久了,始皇帝也彻底烦了。
统一后,为了斩断宗亲左右朝政、影响朝政的手,便放著九卿职务大量出缺,也绝不任命哪怕一位宗亲。
——即便九卿当中的宗正一职,只能由宗亲担任。
与此同时,为了让百十年来,始终在搅动秦国风云的后族:楚国羋姓安分点,始皇帝更是决定:不立皇后。
稍带著,也不立太子。
这才有的扶苏和母亲羋夫人,都这把年纪了,都还只是『公子』扶苏、羋『夫人』。
…
以上这些,也仍不能说始皇帝是错的。
——宗亲內耗、挖国家墙角,为了私利阻碍政令推行,肯定是难为始皇帝所容忍的。
后族左右朝政,甚至干涉王位、皇位传承,更是始皇帝绝对无法忍受的。
结合以上种种,始皇帝不待见嬴姓宗亲、羋姓后族,完全是人之常情。
而眼下,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始皇帝,驾崩了。
倒不是说往后,扶苏就可以隨意撒欢了;
而是始皇帝都驾崩了,那些个趴在大秦身上吸血的老一辈宗室,也同样已多半凋零。
而且,在统一之后,被始皇帝从一而终的压制十来年,宗亲们也早都老实了。
更不敢对『分封天下』再抱任何的期望。
这种前提下,扶苏任用某位兄弟手足,便具备了现实条件。
——始皇帝次子嬴將閭,或许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宗亲长者』;
但排除掉那些老一派吸血虫,光论始皇帝诸子,嬴將閭却是二世皇帝扶苏外,年纪最大,德行最佳,最容易管住弟弟的那一个。
就好比后世的大富豪家族,老家主退居二线,大儿子继承家业,便多半由二儿子负责约束家族子弟、协调各方亲戚的『內务』。
放在皇家——至少是放在如今的大秦,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老二为宗正,宗族之法惩治十八,也將是二世皇帝一朝的首要大事。”
“之后,便该是上卿蒙毅拜郎中令。”
…
“再慢慢寻个合適的治粟內史,好让老师安生坐镇北將军,而非掛职关中。”
“其余职务,也都只能徐徐图之。”
先前,听扶苏毫无徵兆的,说起『我打算让老二做宗正』时,嬴將閭、嬴高兄弟二人还以为,这是扶苏对宗室——对弟弟妹妹们的表態。
是想通过这个举动,告诉所有弟弟妹妹们:放心~
我不是个坏哥哥;
我甚至都没空搭理你们。
就连已经被我捉拿的十八弟胡亥,我也没空亲手处置,只能交由你们最信服的二哥:嬴將閭去处理。
但此刻,扶苏又稍稍透露出后续安排,兄弟二人才隱约感觉到:並非如此。
任命二弟嬴將閭为宗正,只怕是扶苏早有此意。
无论今日,兄弟二人找不著扶苏;
无论兄弟姐妹们,是否被胡亥的遭遇给嚇到;
都不影响日后,扶苏会任命二弟嬴將閭为宗正。
与安抚宗室、抚慰弟弟妹妹无关,是扶苏单纯出於国家、朝堂角度的政治考量,所定下的人事任用。
“宗正……”
“弟非长者,恐不能服眾……”
“万一负了兄长所望……”
意识到扶苏来真的,嬴將閭的第一反应,是惶恐和自我怀疑。
扶苏却是满不在意的一摆手。
然后將上身稍侧转向左手边,自顾自为嬴將閭说道起来。
“十八的事,是个引子。”
“惩处十八,实则是我想要做的,却也是老二履任宗正,立威於宗亲的机会。”
“——把十八的事办的漂亮些、妥当些,再稍硬气些。”
“往后,便不会有宗亲敢找老二的不痛快。”
…
“至於日后,老二也无需妄自菲薄。”
“对老二这个宗正卿,我唯一的期许,便是约束宗亲。”
“不要让数十年来,反覆发生在咸阳城的事——如华阳宫变、嫪毐宫变,公子溪之疑、公子成娇之乱等,再復现於大秦。”
“只要做到『约束宗亲』这四字,旁的,也无需老二费神。”
“毕竟宗正,不同於朝中其余属衙,几不参与国家治理、政务处置。”
说罢,扶苏还不忘拉过嬴將閭的手,轻拍了拍这位二弟的手背。
“我相信老二。”
“老二,会是一任好宗正的。”
…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连工作纲要都下达了,嬴將閭便也没了回绝的理由。
只思虑再三,確认这么做,没有任何逾矩、逾制的嫌疑;
又看了看身旁,长兄扶苏向自己投来的期盼目光。
终,也只得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对扶苏拱起手。
“兄长有令,弟不敢辞。”
“愿为兄长分忧。”
“必当竭力,以不负兄长所託。”
话说出口的同时,嬴將閭、嬴高二人原先的忐忑心绪,也彻底消弭得无影无踪。
宗正,对过去的秦国、对如今的大秦,或许都只是个有名无实,无足轻重的『偽九卿』。
但对嬴姓宗室而言,宗正,却是宗室於皇帝之间,必不可少的一道缓衝带。
宗亲犯了错,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发了怒,却又不愿拿血亲开刀。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宗正居中调和,抚平双方之间的衝突。
一方面,以看似重罚,实则宽恕的方式惩处宗亲,让皇帝解气,也算是给天下人、朝堂內外一个交代。
另外一方面,拿血脉、情谊当说辞,替犯事的宗亲向皇帝求求情。
最终,促成一个两方都不完全满意,却都勉强可以捏著鼻子认下的结果。
…
宗亲:我堂堂宗亲皇族,居然挨罚了!
有点不爽。
但没给我罚死,只是打板子而已;
也確实是我有错在先,我勉强认了。
…
皇帝:朕堂堂天子之身,居然没弄死这些蛀虫!
有点不爽。
但也没完全放过他们,好歹打了板子、给了教训;
朕也不好真拿血亲怎么样;
就这么著吧……
…
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对宗亲的態度,都可以从对待宗正的態度看出来。
皇帝敬重宗正,便是十分重视血脉亲缘,肯定不会苛待宗亲;
皇帝藐视宗正,则是不大注重亲缘,对宗亲多半好不到哪去。
至於始皇帝?
始皇帝直接不任命宗正。
摆明了就是告诉那些不省心的亲戚: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別瞎折腾!
真要出个啥事儿,可没宗正卿保你们!
而现在,即將成为二世皇帝的长公子扶苏,打算时隔多年,再次任命一位宗正卿。
唯一候选,还是先帝诸公子中,除扶苏外最受人信服的嬴將閭。
这个態度——这个对待宗室的態度,无疑也让嬴將閭、嬴高兄弟二人彻底安下了心。
“说来也是。”
“兄长素来仁义、温善。”
“若非十八做的太过,兄长又怎会……”
不知不觉间,兄弟二人因胡亥受禁,而生出的兔死狐悲之感,便悉数化作对长兄扶苏的理解。
——肯定是十八的问题!
把这么好的大哥,都逼到了囚禁幼弟的份上,也太不是东西了!
如是想著,兄弟二人看向扶苏的目光,也终於恢復过往数十年,看待好大哥的崇敬。
有崇拜,有敬重;
却再不见忐忑、惶恐,以及对未知危险的不安。
…
兄弟二人各自平復心绪之际,扶苏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始皇帝废除分封制,是否,真的有些急功近利了?
分封制固然是应该被淘汰的旧制度;
但文明,尤其是在华夏这等规模的古老文明,往往都会使制度的歷史惯性无限放大。
很多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必须一步一步来,缓慢引导向新的方向。
而不是像始皇帝废除分封制那般,一夜变了天。
“老四……”
“若能为我大秦赵王,又或梁王……”
“嗯……”
看著四弟嬴高那如门板般,厚重、结识的身板,这个念头在扶苏脑海中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大政。
扶苏即便有此念,也並未急於显露。
——这种程度的大事,没到敲定的那一刻,扶苏不会告诉任何不必要的人。
何谓不必要的人?
无法帮助扶苏促成此事,提前得到消息,也只会坏事的人……
更新于 2026-05-04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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