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被捕的那天晚上,铁山下了雨。
不是铁雨——是血雨。银矿被炸后,血石矿脉的裂缝里渗出的血石能量混在云层里,隨著雨水落下来,把整座山染成了暗红色。断牙蹲在医庐门口,左手接著雨水,雨水在他的掌心里像血一样红。他把雨水泼掉,站起来,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墙还在,泥壳还在,墙上的裂缝在雨幕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白牙躺在石床上,闭著眼睛。他的嘴唇是黑色的,指甲是黑色的,眼白是黄色的。血契印的毒素已经侵蚀了他的肝臟,皮肤开始发黄。他的左手还在动,手指在床板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倒计时。
“断牙。”
“嗯。”
“月影呢?”
断牙转过头,看著医庐里面。月影不在。她的药锄不在,皮囊不在,绷带不在。她的石床上只有一张鹿皮,鹿皮上写著一行字。断牙走过去,拿起鹿皮。字跡是月影的,用炭笔写的,很潦草。
我去北线。塞巴斯蒂安在那里。你们別来。
断牙把鹿皮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出医庐。白牙撑著木棍站起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铁的腥味很重。
“你去北线,会死。”白牙说。
“也许。”断牙把黑曜石短刀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来,用左手握著。“但月影会活。”
北线,银矿废墟。月影蹲在矿洞入口的岩石后面,看著矿洞的废墟。洞口塌了,碎石堵住了入口。银矿脉被炸断了,银白色的矿脉从岩壁上裂开,碎成了几段。血石矿脉的裂缝在矿洞深处,暗红色的血石能量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雨幕中像一层薄薄的红雾。
塞巴斯蒂安站在废墟前面,左手垂著,右手握著剑。他的右手掌心的皮肤是黑色的,铁线草的毒还没好。他的左肩塌著,月影砸裂的肩胛骨还没癒合。他的胸口缠著绷带,绷带上有血,黑色的。月影给他的毒还在他体內——铁线草和银矿粉的毒,他的手废了,脚废了,心臟在衰竭。但他还站著。
他带了二十个骑士,守在矿洞的废墟周围。骑士们排成两排,前排持盾,后排举剑。盾牌是铁的,剑是银的。
月影从皮囊里掏出银矿粉,倒了一小撮在掌心里。银白色的粉末在雨水中反著光。她把银矿粉混在铁线草糊里,搓成一颗颗小丸,塞进药锄的空心柄里。
她站起来,从岩石后面走出来。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有擦。
塞巴斯蒂安看到了她。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看著月影。银灰色的眼睛,浅棕色的皮肤,黑色的长髮。她的左臂缠著绷带,右手的虎口结了一层黑痂。手里握著一把药锄——不是採药的那种,是杀人的那种。
“你会死。”塞巴斯蒂安说。
“也许。”月影握紧药锄。“但你会死在我前面。”
她衝上去。药锄砍向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塞巴斯蒂安用剑格挡。药锄和剑碰撞,迸出一串火花。月影的左手虎口裂了,血顺著药锄柄往下淌。她没有停。第二下砸在塞巴斯蒂安的左肩上——同一个位置,月影砸了四次。塞巴斯蒂安的左肩胛骨碎了,他的左手彻底废了,剑掉在地上。
月影的第三下砸在塞巴斯蒂安的胸口。锄头的背面砸在胸骨上,肋骨断了三根,断骨刺进了他的肺。他咳出了一口血,黑色的。
塞巴斯蒂安跪在地上,左手垂著,右手撑著地面。他的肺在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捅一刀。
“你贏了。”塞巴斯蒂安说。
“没有贏。”月影说。“你还没死。”
骑士们衝上来。二十个骑士,盾牌和剑,把月影围在中间。月影没有退。药锄砍向第一个骑士的盾牌——盾牌裂了,锄头嵌进了骑士的额头。第二个骑士的剑刺向她的胸口,她用左臂夹住剑身,药锄砍断了骑士的手臂。第三个骑士从后面衝上来,剑刺进了她的左肩。她没有躲。剑刃从肩膀前面刺进去,从后面穿出来,血喷出来,溅在骑士的脸上。
月影转过身,药锄砍进了骑士的脖子。骑士倒下了,剑还插在她的左肩上。
她跪在地上,左肩插著一把剑,左臂在流血,右手的虎口在流血,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的身体里有银矿粉的毒,铁线草的毒,血石能量的毒。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走到月影面前。他的左手垂著,右手撑著膝盖。他低头看著月影。银灰色的眼睛,浅棕色的皮肤,黑色的长髮。她的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骑士的。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平静。
“你被捕了。”塞巴斯蒂安说。
月影抬起头,看著塞巴斯蒂安。“你杀不了我。”
“我不杀你。”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朝殖民堡的方向走去。“阿尔瓦罗要活的。”
两个骑士走过来,把月影从地上拉起来。月影没有反抗。她的左肩插著一把剑,左臂在流血,右手的虎口在流血,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失血太多。她用左手握住左肩上的剑柄,拔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她用右手按住伤口。
“走。”骑士推了她一下。
月影走了。她没有回头。
铁山,医庐。断牙站在门口,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白牙坐在石床上,左手撑著木棍。两个人都听到了铁山的心跳变了——不是变弱了,是变乱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月影被捕了。”白牙说。
“我知道。”
“你会去救她。”
“对。”
白牙站起来,走到断牙面前。“你的右手废了,左肩废了,右腿有伤,左腹有伤,额头有伤。你去救她,会死。”
断牙看著白牙的眼睛。“那你去。”
白牙看著断牙的眼睛。“好。我去。”
断牙把黑曜石短刀递给白牙。白牙接过短刀,用左手握著。
“活著回来。”断牙说。
白牙点了点头。他走出医庐,走进雨里。
殖民堡,地下室。月影被关在地下三层的牢房里。就是伊萨贝拉和她女儿被关的那间。铁栏杆是铁的,铁山的铁。月影用手指摸了摸铁栏杆——冰凉的,硬的,和铁山的铁一样的触感。
她的左肩还在流血,她用铁线草糊按在伤口上。右手的虎口还在流血,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从皮囊里掏出绷带,用嘴咬住一端,左手把绷带缠在右手的虎口上。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红色主教袍,白髮及肩,猩红色瞳孔。阿尔瓦罗。
月影看著阿尔瓦罗的眼睛。猩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
“你就是月影。”
“你是阿尔瓦罗。”
阿尔瓦罗走到铁栏杆前,低头看著月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因为你要用我换铁山。”
“对。”阿尔瓦罗的嘴角微微上扬。“卡尔会来救你。断牙会来救你。白牙会来救你。铁山的所有人都会来救你。”
月影看著阿尔瓦罗的眼睛。“卡尔不会来。断牙不会来。白牙不会来。没有人会来。”
阿尔瓦罗的笑容消失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值得他们来。”月影的声音很平。“我是军医。战场上,军医最后一个撤。军医不值得別人来救。”
阿尔瓦罗看著月影的眼睛。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平静。
“你会死的。”阿尔瓦罗说。
“我知道。”月影说。“但不是今天。”
阿尔瓦罗转身走了。月影坐在牢房的地上,背靠著铁栏杆。铁山的铁贴著她的后背,冰凉的。她闭上眼睛,听著铁山的心跳。咚,咚,咚。比昨天更弱了。不是衰竭——是在等。等她回去。
铁山,锻造棚。卡尔站在铁砧前,左手握著祖牙匕。断牙站在他旁边,左手握著铁斧。
“月影被捕了。”断牙说。
“我知道。”
“我去救她。”
卡尔看著断牙。“你的右手废了,左肩废了,右腿有伤,左腹有伤。你去救她,会死。”
“那你去。”
卡尔看著断牙的眼睛。“我去。”
断牙看著卡尔。“你会死。”
“我知道。”卡尔把祖牙匕插进腰间的皮鞘。“但月影会活。”
他走出锻造棚,走进雨里。
殖民堡,地下室。月影坐在牢房里,背靠著铁栏杆。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阿尔瓦罗的,不是塞巴斯蒂安的,不是奥列格的。是另一种。更重,更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卡尔从楼梯上走下来。
月影看著他。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握著祖牙匕。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火。
“你不该来。”月影说。
“我来了。”卡尔走到铁栏杆前,用祖牙匕砍断了铁锁。铁锁断了,铁门开了。他走进牢房,蹲在月影面前。
“你来了,会死。”月影说。
“我知道。”卡尔伸出左手,把月影从地上拉起来。月影站起来,她的左肩还在流血,右手的虎口还在流血,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走吧。”卡尔说。
月影看著卡尔的眼睛。“你走不了了。外面有阿尔瓦罗。”
“我知道。”
卡尔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月影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上楼梯,走进教堂。
阿尔瓦罗站在主祭台前,猩红色的瞳孔盯著他们。
“卡尔。”阿尔瓦罗的声音很轻。“铁山族长。第九代。你的血很特別。”
卡尔没有说话。他握著祖牙匕,朝阿尔瓦罗走去。月影跟在他后面。
倒计时:三十天。
更新于 2026-06-01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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