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菜看著那条回升曲线,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他目前的能量储备,做一次局部全向覆盖大约能维持四十五秒到一分钟,消耗六成能量。如果要持续压制刘桂芳手上的侵蚀波,他需要每隔几个小时做一次——考虑到回充速率,他一天最多能做三次。
三次。每次一分钟。一天三分钟的压制时间,对一条二十四小时持续回升的曲线来说,杯水车薪。
更不用说他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一个人身上——还有格尔木的数据要分析,训练要推进,调查局那边的工作要跟进。
问题出在哪?
出在效率上。
他的相消干涉是“人工抵消”——用自己的能量去和侵蚀波对冲。这种方式简单直接,但能量效率极低,就像用人力去推一辆下坡的车——你推一下车停一下,鬆手车又滑下去了。
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推车,而是修剎车——让车自己停下来。
也就是说,他需要的不是持续的外部抵消,而是一种一劳永逸的、让侵蚀波无法重新浸润的方法。
“老诺,”他在心里说,“在埃瑟拉,法师们是怎么处理被侵蚀的人的?不会是每隔几个小时施一次法吧?”
“当然不是,”老诺说,“在埃瑟拉,成熟法师处理侵蚀的方法叫做』锚定』——在相消干涉的基础上,用自己的魔力在被压制区域留下一个』印记』。这个印记就像一个持续工作的微型法阵,即使法师离开,印记仍然能在一段时间內维持反相信號,阻止侵蚀波重新浸润。”
“印记……”陈菜在心里咀嚼这个概念,“你说的是——一种驻波?”
“什么波?”
“驻波,”陈菜说,“两列频率相同、传播方向相反的波叠加之后,会形成一种空间中振幅分布固定不变的波动模式——驻波。驻波不需要持续输入能量,只要介质不衰减,它可以自己维持很长时间。如果我在刘桂芳的右手上留下一个反相信號的驻波——”
“——就能在她手上形成一个持续工作的反相场,不需要你一直守著!”老诺的声音亮了起来,“对!就是这个原理!在埃瑟拉这需要很高的魔力控制精度,但如果你能用你们那个』驻波』的理论来理解和操作——”
“理论上可行,但我需要解决两个问题,”陈菜冷静地分析,“第一,驻波需要在特定空间位置上精確设置波节和波腹——我目前的定向输出精度够不够?第二,驻波的能量来源——我离开之后,驻波靠什么维持?生物组织本身的能量不够驱动反相信號。”
“第一个问题:你的定向输出已经初步成功了,驻波对精度的要求和定向输出在同一量级,应该可以。第二个问题——”老诺想了一下,“在埃瑟拉,锚定印记的能量来源是源种本身——法师在离开时把自己的一小部分能量』种』在目標区域,作为印记的能源。这颗』种子』会持续消耗,直到能量耗尽,印记才会消散。”
“从源种中分离出一部分能量,存储在外部,持续释放。”
“对。”
“这就像——电池,”陈菜说,“我在她手上留一块』电池』,电池驱动驻波,驻波抵消侵蚀。电池耗尽之前,侵蚀无法重新浸润。”
“比喻很粗糙,但逻辑是对的。”
“电池能撑多久?”
“取决於你留多少能量和你驻波的效率。如果你留的能量占源海总量的百分之五——以你目前的源海容量——大概能维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
比两天好多了。而且如果他能在驻波消散之前再来“充电”,就能持续延长压制时间。
陈菜在心里建了一个模型:
每三到五天做一次“锚定”,每次消耗源海百分之五的能量,回充需要大约两小时。
可行。
但他目前还不会驻波。
“老诺,驻波的技术难度比定向输出高多少?”
“高不少,”老诺坦诚说,“定向输出只需要控制信號的空间方向,锚定需要你在空间中精確布置波动的叠加——哪些位置是波节(振幅为零),哪些位置是波腹(振幅最大),都要提前规划好。而且你还需要在目標区域』种』下一颗能量种子,这涉及到能量的分离和固化——在埃瑟拉这是中级法师才能做到的事。”
“但你说过,我的感知能力远超初学者,可以靠实时反馈来弥补控制精度的不足。”
“锚定不像定向输出——你只有一次机会把干涉图案布好。如果第一次布错了,修正的代价很大——你需要先消除错误的锚定,再重新布一次,消耗双倍能量。”
陈菜想了想。
“那我先在非生命物体上练。今天下午去废弃操场,用那边的环境练驻波——先在空气中布一个驻波场,用孙婷的传感器验证图案是否正確。练到成功率稳定之后,再考虑在刘桂芳手上做。”
“这样比较稳妥。”
“还有一件事,”陈菜说,“我需要你教我』种』能量种子的方法——怎么从源种中分离出一小部分能量,固化在外部。”
“这个不难,原理和你正常的能量输出一样,区別只是你不把能量射出去,而是让它在指尖凝聚、固化、然后脱落。就像——”
“就像滴焊锡,”陈菜说,“烙铁加热,焊锡融化,滴到电路板上,凝固成焊点。”
“……你们这个世界的比喻总是这么不浪漫。”
“浪漫不能当焊点用。”
孙婷在旁边看完了数据,又做了一轮新的標註。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四十。
“你下午有课?”
“四应用光学。”
“那你去上课吧,”孙婷说,“这边我盯著。如果侵蚀波回升速率出现异常加快,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监测屏幕上那条缓慢上升的曲线。
四十八小时。
他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內学会驻波,否则刘桂芳右手上的侵蚀將完全恢復到他治疗前的水平——五频全开,六频正在激活。
到那时候,他又要消耗六成能量重新做一次相消干涉。然后再过两天,又回来。反覆循环,直到他的源海耗尽或者他的身体先撑不住。
这不是可持续的方案。
驻波才是。
他转身走出校医院,朝教学楼走去。
下午点的校园已经有了日常的喧囂——赶课的人流、早餐车的蒸汽、远处操场上体育生的哨声。陈菜走在人群中间,书包里装著课本和笔记本,看起来和其他学生没有任何区別。
但他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他经过食堂的时候,又朝南侧看了一眼。防护板还在,安静、沉默,像一个被贴了封条的秘密。
四点整,应用光学,第三教学楼204。
陈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一直坐这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老师目光的盲区里。林洋今天没来,发消息说肚子疼,陈菜怀疑是昨天烧烤吃坏了。
教授在台上讲干涉和衍射——光学的基本內容,陈菜闭著眼睛都能考八十分以上。但今天他听得很认真,因为讲的是干涉。
“……两列相干光波叠加,当光程差为半波长的奇数倍时,出现暗条纹——这就是相消干涉。当光程差为波长的整数倍时,出现明条纹——相长干涉。杨氏双缝实验第一次证明了光的波动性……”
相消干涉。相长干涉。光程差。波节。波腹。
这些概念他大二上学期就学过了,但今天听来,每一个词都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他在笔记本的边缘写下了驻波的设计方案——
目標:在刘桂芳右手区域建立驻波场,持续释放反相信號
参数:
反相信號频率:3.5hz覆盖区域:右手掌+五指,约15cmx15cmx10cm驻波模式:需要在目標区域內布置波节(零振幅)和波腹(最大振幅)——波腹处反相信號最强,波节处为零。关键:波腹必须覆盖侵蚀最严重的中指指尖和掌心,波节安排在正常组织区域以减少对健康组织的干扰。
能量种子:
从源种分离约5%能量,固化在目標区域中心作为驻波的持续能源,预计维持3-5天种子耗尽后驻波消散,侵蚀波重新浸润
待解决问题:
驻波干涉图案的精確规划——需要计算3.5hz信號在生物组织中的波长和传播速度能量种子的固化技术——老诺说“凝聚、固化、脱落”,具体怎么操作?驻波对正常组织的影响——反相信號波腹处振幅最大,会不会对正常细胞產生干扰?
他在第三个问题旁边画了一个重点號。
这是最关键的安全问题。反相信號能抵消侵蚀波,但它本身也是一种能量波动——在波腹处,反相信號的振幅最大,意味著那里的能量密度最高。如果这种能量对正常人体组织有害,那驻波就不是在保护刘桂芳,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伤害她。
他需要实验数据。
“老诺,在埃瑟拉,锚定印记对法师本人或者被锚定的人有没有副作用?”
“对法师——有,因为分离能量种子会永久减少源海总量的一小部分,虽然源种会慢慢长回来,但需要时间。对被锚定的人——正常情况下没有副作用,反相场只和侵蚀波產生交互,不会影响正常的生物组织。”
“为什么不会影响?反相信號和正常组织之间没有耦合吗?”
“没有——或者说极其微弱。在埃瑟拉的研究中,理性派认为这是因为生物组织的自然振动频率和侵蚀波完全不同——侵蚀波是3.5hz左右,而生物组织的主要振动频率要高得多。反相信號只匹配侵蚀波的频率,对其他频率的信號几乎没有影响。就像你们的降噪耳机——它只抵消环境噪声的频率,不会把你说话的声音也一起消掉。”
陈菜鬆了一口气。
这个解释在物理学上是合理的——相消干涉只在特定频率上生效,不会影响其他频段。就像你用降噪耳机消除飞机引擎的低频轰鸣,但仍然能听清旁边人说话。
但“极其微弱”不等於“零”。他需要用仪器实际验证——在驻波场中,正常生物组织的信號有没有任何异常变化。
又一件事要安排。
更新于 2026-06-05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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