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汉东大学。
空气里瀰漫著离別的焦灼和跃跃欲试的亢奋。
梧桐树荫再浓,也遮不住公告栏前黑压压的人头。
各种招录通知、单位简介贴得层层叠叠,墨跡未乾就被无数道目光灼烤。
这是决定命运的时节。
政法系男生宿舍。
祁同伟对著穿衣镜,仔细抚平白衬衫上最后一丝褶皱。
镜中的人,眉眼锐利,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依旧隱现寒芒的刀。
他不需要紧张。
梁程早把路指得明明白白。
所谓的“优秀毕业生计划”。
笔试考察政策理论、法律条文,面试模擬突发案情、现场处置,体能更是基础中的基础。
这些,他祁同伟缺哪样?
四年学生会会长的歷练。
让他早褪尽了普通学生的青涩。
专业书上每一个重点都被他嚼烂了,实战推演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汗水浸透的操场记录著他从不懈怠的清晨。
他拎起早就备好的文件袋,走出宿舍门。
走廊里其他同学投来的目光复杂,羡慕有之,猜测有之。
祁同伟目不斜视,脚步声稳而沉。
机会来了,就得死死咬住。
这是寒门子弟改命唯一的路。
......
汉东省委组织部牵头。
省公安厅、人事厅联合设立的“优秀毕业生选拔考核点”。
设在省委党校一座僻静的办公楼里。
走廊长椅上坐满了人,个个正装,表情绷紧。
没人交谈,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祁同伟签到时。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
“政法系,祁同伟?”
“是。”
“进去吧。第三考场。”
考场布置得像间小型会议室。
长条桌后坐著五名考官。
两鬢斑白的老者居中是组织部副部长,两侧分別来自省厅、市局、政法委和党校,面无表情,气势沉凝。
“坐。”
组织部副部长开口,声音平淡。
祁同伟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平静迎向考官。
“开始吧。先简述你对当前『严打』专项行动与法制建设平衡的理解,限时三分钟。”
题目尖锐,直指近期最敏感话题。
几个旁观的考生手心冒汗。
祁同伟眼神都没闪一下。
梁程早就分析过。
这选拔名义上是“优秀毕业生”,实则是为公安系统筛选苗子,政治敏感性是第一关。
他开口,声音不高,条理却极清晰。
从维护社会稳定大局,谈到专项行动的震慑必要性;
再切入程序正义、证据核心,强调不能以运动代替法治。
最后点出,长远看,完善立法、强化监督、提升执法者素养才是根本。
没有多余废话,句句落在实处,甚至引用了近期常委会通报里的提法。
几个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接下来的专业问答,涉及刑法难点、侦查实务中可能遇到的伦理困境。
祁同伟对答如流。
不是照本宣科,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模擬办案环节。
考官给出一个错综复杂的疑似经济纠纷案卷。
要求十分钟內理出关键矛盾点,並给出初步调查方向。
祁同伟快速翻阅,笔尖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
时间到。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小黑板前,几下画出人物关係、资金流向图。
“表面是合同违约,但这里,第三笔资金的划转时间和收款方帐户性质异常。”
“建议优先查这个帐户背后实际控制人,以及资金最终去向。很可能牵扯出背后的非法经营甚至洗钱链条。”
逻辑链清晰,切入点刁钻。
居中那位组织部副部长。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点了下头。
体能测试在党校操场。
烈日当空,一套综合项目下来,不少人气喘如牛,脸色发白。
祁同伟衝过终点线,额头见汗,呼吸却依旧平稳。
他甩了甩手上的汗珠,站在一旁。
看著后面还在挣扎的竞爭者,眼神静默。
他知道,自己稳了。
这种稳不是靠运气,是四年里每一分钟都不敢鬆懈堆出来的实力。
梁程给的只是那临门一脚的方向。
球得他自己卯足劲踢进去。
......
三天后。
最终名单公示。
红头文件贴在省委组织部和汉东大学最显眼的公告栏。
排名按综合成绩,从高到低。
第一名后面。
跟著那个名字:祁同伟。
分配意向栏里。
他名下只有一个选项: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
“刑侦支队?!还是市局的!”
“这......这直接进一线了?还是最硬的部门!”
“祁同伟......他不是没什么背景吗?”
“成绩第一,选哪儿不行?偏偏选了这个......”
“逆天改命,真他妈是逆天改命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羡慕、惊嘆、不可思议。
还有暗处某些复杂的窥探。
在这个工作包分配,但好去处早就被各种关係预定的年代。
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凭一张成绩单,硬生生杀进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黄金位置。
这不是鲤鱼跃龙门。
这是蟒蛇出草泽。
一头撞进了真正的权力丛林前沿。
刑侦支队,接触最黑暗的罪恶,也最容易立功出头。
风险极大,机会也极大。
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回汉东大学。
政法系先沸腾,隨即席捲整个校园。
祁同伟三个字,在无数人口中反覆咀嚼。
他过往的成绩,学生会会长的履歷。
甚至平时冷硬的做派,都被翻出来,赋予新的解读。
当然。
也少不了另一种声音,在宿舍角落、食堂边缘低声流传。
“听说......梁群峰家的公子,跟他走得很近。”
“废话,没上头打招呼,这种位置能轮到他?”
“成绩好是不假,可成绩好的人多了......”
“命好啊,攀上高枝了。”
这些声音,祁同伟听得到,但他不在乎。
他正站在宿舍窗边,看著楼下涌动的人影。
手里握著那份名单的复印件。
纸张边缘,被他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市局刑侦支队。
梁程兑现了承诺。
不。
是他祁同伟自己,抓住了梁程递过来的梯子,爬上了这个位置。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不是终点,连起点都算不上。
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一张可以参与真正游戏的、染著些微血与火顏色的入场券。
祁同伟深深吸了口气,把复印件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更新于 2026-01-30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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