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祁同伟的风光。
侯亮平的分配结果,像一盆温水,不凉不热,却足以浇灭他心头最后那点虚妄的火苗。
京州市司法局下属的一个单位。
名字听著不错,体面,清閒。
但和衝锋陷阵、叱吒风云的市局刑侦比起来,就像华丽礼服內衬里一块不起眼的补丁。
公告前。
侯亮平盯著那个单位和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旁边人的欢呼、议论,仿佛隔著一层厚玻璃,模糊而刺耳。
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转身离开时。
侯亮平看见钟小艾和几个女生也走了过来。
她们显然也看到了榜单。
钟小艾的目光在榜首“祁同伟”和“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那一行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隨即恢復平常。
她和女伴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快。
侯亮平听不清。
但他觉得,那一定是在讚赏祁同伟。
就像当初在湖边。
她讚赏梁程一样。
凭什么?
他侯亮平哪里差了?
正义感不强吗?
原则性不高吗?
他学习不努力吗?
为什么好事总是落在那些钻营取巧、攀附权贵的人头上?
祁同伟那种狠戾钻营的性子,也配进刑侦?
梁程那种满身铜臭的紈絝,也配被人追捧?
公平?
这世道哪有公平!
一股邪火从侯亮平心底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扭曲。
他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那片喧囂。
......
傍晚。
食堂特意划出了一小片区域。
政法系几个和祁同伟关係还行的同学,凑钱打了几个硬菜,算是简陋的庆功宴。
祁同伟被簇拥在中间。
平时冷硬的脸上也多了些笑意。
虽然依旧不明显。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但也没拒绝。
侯亮平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他本来不想来,但鬼使神差地,脚步还是挪到了这里。
远远看著那一片热闹。
看著被围在中间的祁同伟。
看著祁同伟脸上那种平静的、却扎眼无比的“胜利者”姿態。
侯亮平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打好饭,故意选了离那桌不远的位置坐下。
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耳朵却竖著。
那边正在敬酒。
一个男生大著舌头说:“同伟,以后当了神探,可別忘了兄弟们!”
“什么神探,好好干活罢了。”祁同伟声音依旧平稳。
“这话说的,市局刑侦啊!以后办的都是大案要案,跟咱们这些搞纸上谈兵的可不是一回事了。”
另一人接口,语气里的羡慕藏不住。
侯亮平终於忍不住了。
他搁下筷子,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那桌人听见,带著一股子刻意捏出来的、酸溜溜的腔调:
“是啊,刑侦支队是好地方。立功快,提拔也快。就是不知道,办起案来,是看法律条文,还是看......別的什么指示。”
空气瞬间安静。
那桌人都扭过头看他。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皮撩起,看向侯亮平。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侯亮平,你什么意思?”
刚才敬酒的男生脾气冲,当即站了起来。
“我没什么意思。”
侯亮平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菜,“就是感慨一下,现在这世道,能力固然重要,可跟对了人,站对了队,好像更重要。你说是不是,祁大会长?”
他特意咬了“会长”两个字。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杯子。
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坐著。
目光锁定侯亮平:
“侯亮平,我综合成绩排名第一,面试体能全是优。选刑侦支队,是规则允许,是我自己考的、自己选的。你有什么意见?”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
“意见?我哪敢有意见。”
侯亮平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祁同伟多厉害啊。我只是奇怪,往年这计划名额少,挑人也严,怎么今年就这么巧?又恰好,你跟梁程梁大公子,关係匪浅呢?”
这话几乎挑明了。
旁边有人想拉侯亮平,被他甩开。
祁同伟反而笑了。
是那种极冷的、带著嘲讽的笑。
“侯亮平,你自己笔试成绩卡线,面试回答空洞苍白,模擬处置漏洞百出,体能测试勉强及格。分到司法局下面,已经是照顾你了。
“怎么,自己不行,就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得靠歪门邪道?”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侯亮平,你这副样子,真挺难看的。”
“你......!”
侯亮平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
手指著祁同伟,气得发抖。
“我什么?”
祁同伟也站了起来。
他比侯亮平高半头,常年锻炼的身材精悍,那股陡然释放的压迫感。
让侯亮平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成绩单就贴在公告栏,考核过程全程记录,有疑问,你去组织部、去省厅投诉。
周围鸦雀无声。
不少吃饭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侯亮平站在那里,骑虎难下。
脸皮一阵青一阵白,指尖冰凉。
他想反驳,想痛斥这黑幕,可祁同伟的话句句在理,砸得他哑口无言。
侯亮平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看热闹的人,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食堂。
身后隱约传来压抑的嗤笑声,还有祁同伟那桌重新响起的、不再顾忌的谈笑声。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
宿舍里没开灯。
侯亮平瘫坐在椅子上,面对著镜子。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映出他扭曲模糊的倒影。
镜子里的人,眼睛赤红。
面容因为嫉恨而显得狰狞。
哪里还有半点他自詡的“天之骄子”、“正义使者”的模样?
侯亮平想起钟小艾看祁同伟名单时那浅浅的一瞥。
想起湖边她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斥责“愚蠢”。
想起梁程每次看他时那种彻底的无视......
凭什么?
祁同伟一个山里出来的穷小子,就因为抱上了梁程的大腿,就能一步登天?
梁程一个靠爹的紈絝,就能翻云覆雨。
连钟小艾那样的人都青眼有加?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还有没有公平?
他没错!
错的是这个畸形的环境。
是滥用职权的梁群峰。
是投机钻营的祁同伟。
错的是那个眼睛瞎了的钟小艾!
一股混杂著屈辱、愤怒、不甘的毒火。
在侯亮平胸腔里猛烈燃烧,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需要宣泄,需要让那些瞧不起他、践踏他的人付出代价!
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沓信纸上。
一个阴暗的念头。
如同毒藤般缠绕滋生。
更新于 2026-01-30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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