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之內,烛火如豆,幢幢鬼影在墙壁上无声舞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尸体防腐的药材味,
混杂著若有若无的阴冷寒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九叔神情肃穆,站在那口棺木旁。
“秋生,文才,拎鸡来!”
秋生和文才一个激灵,
从鸡笼里抓出了只最雄壮的大公鸡。
九叔一手掐住,另一手寒光一闪,锋利的短刃已然划开鸡脖。
鲜红的鸡血汩汩地涌入瓷碗中。
隨即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指尖在米袋里一捻,撮起一小撮晶莹的生糯米。
手腕翻转,沾著米粒的指尖在烛火上轻轻一燎。
“噗”的一声轻响,米粒燃起一簇火苗。
九叔再次屈指一弹,燃烧的米粒精准地落入鸡血碗中。
“轰!”
碗內骤然躥起半尺高的火焰,將四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待火势渐弱,九叔又將一瓶浓稠的墨汁尽数倒入,
手指飞速搅拌。
最后,猛地將一面八卦镜扣在碗口,
镜面朝下,將所有阳气死死压在碗里。
一碗特製的鸡血墨汁,便算大功告成。
“拿墨斗来!”
九叔將墨汁小心地灌入一个巴掌大的木质墨斗,
递给两个徒弟,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给这整副棺材,从头到脚,弹满墨线!一处都不能漏!”
秋生和文才连声应是,接过墨斗,神色也跟著紧张起来。
苏晨站在一旁,想上前搭把手,却被眼疾手快的秋生一把拦住。
“哎,小师弟,你歇著!”
秋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看著就行,我跟文才三两下就搞定!”
文才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毕竟待会还要吃苏晨做的饭,想到这,两人的肚子都开始叫了
苏晨只好退到一旁,静静观察。
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蹲在棺材两侧,
一人扯住墨线一端,拉得笔直,然后猛地鬆手。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一道笔直的墨线狠狠印在棺木之上。
那墨痕仿佛带著千钧之力,蕴含的纯阳气息瞬间在棺木表面凝固,
红的发黑,死死镇压著棺內蠢蠢欲动的阴气。
接著停尸房里就不断的传出诡异的声响。
“啪!”
“啪!”
“啪!”
“啪~啪!”
“哎呦,注意点,弹我手了!”
“你说这任老太爷好端端的,怎么就非要尸变呢?”
文才一边甩了甩手,一边忍不住好奇。
秋生撇撇嘴,
“这你得问师父去。”
九叔正往灵位前的香炉里插上三炷清香,听到问话,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人分好人坏人,尸也分殭尸和死尸。尸变,就因为多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盯著棺木上渐渐密布的墨线网络。
“有些人,死的时候心里憋著一口怨气、一口闷气,到死都没能释怀。”
“这口气就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成了死而不断气。”
“尸身要是再葬在养尸地那种阴邪的地方,久而久之,这口气就会与地脉阴气勾连,把一具死尸,活活『养』成殭尸。”
九叔的语气平淡,却听得文才和秋生脊背发凉。
“所以说,做人,要爭一口气。可人死了,最紧要的就是断了那口气。要是死都死了,还留著那口气不放,迟早要害人害己。”
听了师父的教诲,两人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一道道墨线纵横交错,
很快就在棺材的顶面和四个立面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
“搞定!”
秋生拍了拍手上的墨点,得意地站起身。
文才也跟著站起来,锤了锤发酸的腰,
“总算弹完了,这下任老太爷想出来蹦躂都难咯!”
两人打闹著,互相炫耀著自己的“杰作”,
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因为蹲在棺材两侧,只顾著弹自己面前的几个面,
却理所当然地,將最麻烦、最看不见的棺材底部,给忘得一乾二净。
而这一幕,被旁边始终沉默的苏晨,看得清清楚楚。
要提醒他们吗?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提醒?
任由他们漏掉棺材底部?
然后,等明晚任老太爷顺利尸变,从封印的薄弱处一举破棺而出。
届时义庄大乱,九叔手忙脚乱对付殭尸,
自己再趁机浑水摸鱼,从任老太爷身上搞点血……
这个计划听起来似乎可行。
但苏晨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
太蠢了。
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殭尸出笼,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在场的活人。
更何况,在激烈的打斗中採集血液样本,
难度係数太高,还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既然如此……
苏晨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更稳妥、更高效的方案浮现。
为什么要等它出来?
把它死死关在棺材里,等它在里面自己完成尸变,不就好了?
一具被墨线牢牢锁在棺材里的新鲜殭尸,
那不就是瓮中之鱉,案上鱼肉?
到时候,想怎么取血,就怎么取血。
省时,省力!
简直完美!
想到这里,苏晨不再犹豫。
故作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
挠了挠头,用一种带著不確定和请教的语气开口。
“那个……秋生师兄,文才师兄。”
“嗯?”
秋生和文才正叉著腰欣赏自己的杰作,闻声回头。
苏晨指了指那口巨大的棺材,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这棺材底下……要不要也弹上?”
两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同时一愣。
秋生一拍脑门,
“哎呀!还真给忘了!”
文才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嗨,没事吧?那么重一口棺材压在地上,它还能从地里钻出来不成?”
“你个蠢货!”
话音未落,九叔的爆喝声伴隨著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
“砰!”
九叔一脚踹在文才屁股上,
力道之大,让他往前踉蹌了好几步,差点啃一嘴泥。
“师父你干嘛打我!”
文才捂著屁股,满脸委屈。
九叔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他的鼻子骂道,
“打你?我恨不得把你塞进去跟任老太爷作伴!你当这墨线是画画的?这是镇尸的法度!但凡有一处遗漏,阴气就能从缺口宣泄,所有功夫全都白费!”
九叔怒气稍平,转头看向苏晨时,眼神却缓和不少,甚至带著一丝讚许。
“你们两个,要是有苏晨一半的细心,我也就省心了!”
九叔沉声道,
“看看人家,刚来第一天,就知道凡事要周全。你们呢?跟著我学了这么久,还是毛毛躁躁,敷衍了事!还不快给我把棺材翻过来,把底下补上!”
被师父当著小师弟的面一顿猛批,
秋生和文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窘。
“是,师父。”
两人耷拉著脑袋,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
苏晨看著这一幕,目的已经达到,便恰到好处地转身。
“师父,师兄,那我先去准备晚饭了。”
“去吧。”
九叔点了点头,对这个新徒弟是越看越顺眼。
一听到“晚饭”两个字,
秋生和文才的眼睛瞬间亮了,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
“小师弟你多做点啊!”
“对对对,我们干活有力气!”
两人手上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
更新于 2026-01-30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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