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建国急得如坐针毡,可在这场合里,他一个副厂长连大声呼吸都显得不合时宜,只能拼命向刘光琪递眼色。
然而刘光琪仿佛毫无察觉。
他捏著手里那叠订单,神情不见半点焦躁,反而透出几分深沉的思索。
计划经济时代,各部委统筹调配、分工协作——这是铁律。
一机部主管重工业,堪称国之脊樑,地位毋庸置疑。
而轻工业部手握的,则是繽纷多彩的外匯收入,是国家创匯的钱袋,同样无人敢轻视。
过往几届广交会,创匯的大头几乎都被轻工业部纳入囊中。
如今让他们旗下的工厂参与进来,提高出货规模,使外匯翻番,於国於民皆是大利。
刘光琪没有理由拒绝。
更关键的是,电饭煲背后的市场从来不是谁能够独吞的蛋糕。
仅靠红星创匯机械厂一家,根本消化不了全部需求。
合作共贏,才是长远之道。
想到这里,刘光琪对轻工业部的加入不仅不觉麻烦,反而觉得……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这送上门的人情,不收白不收。
何况对方是轻工业部,將来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刘光琪心底盘算得清脆作响,脸上却波澜不惊。
他抬起头,迎上两位司长探询的目光,嘴角扬起从容的弧度:
“领导,这是大好事啊。”
“我完全赞成。”
陈司长与林司长相视一眼,显然没料到刘光琪答应得如此爽快。
心里对他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这才叫顾全大局的好同志。
这时刘光琪话锋稍转,神色也认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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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们厂现有的生產线,確实难以吞下所有订单。轻工业部的电器厂加入,正好能分担压力。”
“况且说到底,电饭煲並非什么高深技术,製造难度有限……”
“比起生產,今后的技术叠代与升级才是重点。”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实事求是的坦然:
“领导,说句实在话,这电饭煲说白了就是个能自动断电的加热锅,算不上精密科技。”
“就算我们捂著不给,其他兄弟单位迟早也能琢磨出来。”
这番话既谦逊又略带幽默,让办公室內的气氛顿时鬆快了些。
连一向神色严肃的林司长,嘴角也隱隱浮起一丝笑意。
隨后刘光琪又从技术角度细致阐述了许多。
经过他的解释,王建国也渐渐明白:电饭煲未来的竞爭核心在於技术更新,而非单纯占有產能。
贪多嚼不烂,反而可能拖累订单交付,影响国家创匯。
与其紧握技术不放,不如携手共享,共同前进。
两位部委领导边听边点头,低声交换意见时,室內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一旁的秘书提笔疾书,记录著每一句对话。
陈司长与林司长隨后又提出不少问题,刘光琪逐一从容作答。
“市场不是靠抢来的,是靠眾人一起做大的。”
“国际外匯市场如此广阔,单靠我们一家机械厂根本满足不了需求。”
“再说,有竞爭才有进步。”
“若有人能赶超我们,反倒是好事——说明咱们国家整个工业水平都上来了。”
“要是怕被別人追上,那只能说明我们自己跑得还不够快。”
“请领导放心,我们有信心始终跑在前头,不仅要自己跑,还要带著兄弟单位一起向前奔。”
奔跑,一同迈向更高的台阶!
刘光琪的话语掷地有声,展现出的思想高度令人讚嘆。
在上级面前,他字字句句都与时代精神紧密呼应。
结果不出所料。
他这番言辞,让两位司局级干部都深受触动。
这是何等开阔的胸怀与坚定的信念!
“好!讲得太好了!”
陈司长笑声洪亮,透著由衷的欣赏:“光齐同志,你这份觉悟,这番见识,正是我们外贸部门最看重的品质!”
“到我们外贸部来吧!”
“我们实在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
林司长对著这位仍不死心、总想从自己这里挖人的老友,无奈地摇了摇头。
隨即。
他望向刘光琪的目光中充满了肯定:
“光齐同志,既然你有这样的考虑,事情就好办多了。”
“接下来的具体安排,我们会同轻工部门仔细沟通。”
“但你放心,有我和老陈在这里……”
“绝不会让你蒙受损失。”
“属於你的贡献,任何人都无法抹去。轻工部那边,不仅要领这份情,还得领得明明白白!”
林司长的语调坚定果决,这既是一种保证,也是一种鲜明的態度。
……
又商议了一些生產方面的细节后,此事才暂告一段落。
林司长这时。
才將视线转向王建国,脸上带著笑意问道:“建国同志,光齐同志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吧?现在还有什么想法吗?”
王建国闻声立刻挺直腰板回应。
“我哪里还敢有想法?司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抓好生產!”
林司长頷首表示认可:“有光齐同志这位技术负责人全力协助你们厂,你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司长,坚决完成任务,绝不给咱们一机部丟脸!”
王建国说完。
才换上笑容试探著问道:“老领导,陈司长,这都到午饭的钟点了,咱们是不是先去用餐?”
“今天厂里掛牌,特意申请到了一批计划外的肉类。”
“我就厚著脸皮,请老领导们赏光一次。”
这批猪肉不过三百来斤,却是他动用了不少人情和关係才换来的。
如今已不比往日,再难像过去那样,一个车间庆功就能轻易调来几头肥猪。眼下正是困难的时期!
能弄到这些肉,已经相当不易。
陈司长听了也笑著应和:
“好啊,那今天就在你们厂食堂尝尝,看看你们新食堂师傅的手艺究竟如何。”
领导一句话便定了下来。
隨后眾人起身前往食堂。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意,毕竟喜事当前,即便是刘光琪,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著。
忽然。
他抬头望向门外,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芸芸!”
赵蒙芸正立在厂房外。
听见呼唤立刻转过身来,眼眸清澈明亮。
刘光琪快步上前。
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他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怎么不进来找我?在外面站著多累人。”
赵蒙芸含笑摇了摇头。
轻轻抽回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听说你和部里领导在谈要紧事,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哪能隨便进去打扰。”
“在外面等一会儿不妨事,这儿还通风凉快些。”
时近盛夏!
她今日换上了一件布拉吉连衣裙。
淡蓝色的裙裾隨著动作微微摇曳, ** 的手臂与小腿在廊下光晕中,显得格外白皙。
“小芸啊,你这眼里是不是只看得到我们光齐同志了?”
一道爽朗而带著调侃意味的嗓音传来,外贸部的陈司长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正笑吟吟地望著两人。
“连你陈叔叔都瞧不见了?”
赵蒙芸面颊微红。
赶忙站直了些,有些靦腆地唤道:“陈叔叔!”
跟在后面的王建国看得眼睛都睁圆了。
好傢伙!
刘光琪这位对象,竟然跟陈司长这般熟稔?
还……还叫叔叔?
他原先只晓得刘光琪把外交部的“一枝花”给摘走了。
却不知赵蒙芸有这样硬的背景!
一旁的林司长也慈和地笑了,接过话头道:“行了老陈,你就別逗孩子们了。”
“小芸既然来了,正好,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林叔叔,陈叔叔,这……这不太合適吧!”
赵蒙芸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她悄悄瞟了刘光琪一眼,目光里带著些许无措。
在这么多位领导面前。
她一个外人,跟著一同用餐,总觉得有些不妥帖。
林司长的手势斩断了所有推辞。
“这有什么不合適?光奇同志立了功,你在后方支持同样功不可没。”他语气不容置喙,“就这么决定了,一同前往。”
红星创匯机械厂的食堂隔间里,油脂与穀物蒸腾的气息瀰漫空中。六只瓷盘摆在圆桌上:红烧肉泛著琥珀色的光泽,海参臥在葱段间闪著黑亮的光,干煸豆角边缘捲起焦痕,另有花生米、两碟时蔬与一盆浮著蛋丝的紫菜汤。按这年景的標准,已是难得的盛宴。
围坐的六人里,两位部委司长居中,厂领导分坐两侧,末席是刘光琪与赵蒙芸。陈司长率先伸筷,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筷尖微颤,送入口中便化作满嘴醇香。
“火候到位!”他眯起眼称讚,“部里食堂也不过如此。建国同志,你们这炊事班可得留稳了。”
王建国连忙笑著应承,席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林司长舀了半勺汤,目光掠过汤碗边缘,落在对面那对年轻人身上。赵蒙芸背脊挺直,耳垂泛著薄红,眼睫低垂间却闪过一抹灵动——她悄然將碗中一块剔透的肥肉夹到刘光琪碗中。刘光琪神色如常地咽下,仿佛这个动作已重复过千百遍。
林司长放下汤碗,瓷勺与桌面轻叩出清脆的声响。
“光奇,小芸。”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听说因著老赵夫妇实在抽不开身,两家至今还没正式会面?”
李厂长与王建国交换了眼神,嘴角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赵蒙芸轻轻搁下竹筷,指尖在碗沿停留片刻。“林叔叔,確实如此。”她声音里掺著无奈,“我父母近来连宿舍都不常回,后勤调度任务太重,他们整日像陀螺似的转。”稍作停顿,她继续道,“母亲说眼下粮运是命脉,既要保障前方供应,又要协调地方支援,半刻鬆懈不得。婚事……自然只能暂且搁置。”
林司长神色肃然几分:“非常时期,后勤担子確实千斤重。”他话锋忽转,眼底漾开温和的波纹,“但公事要紧,私事亦不可无限期拖延。若是老赵他们实在分身乏术——”他看向身旁的同僚,“我与老陈代他们走一趟。选个宜人的日子,先把婚约正式定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光琪感到胸腔某处微微一震。
两位司长代女方案长出面?这份量远超寻常关切。
未等他回应,陈司长已朗声笑道:“老林说得在理!见面无非是个仪式。我们既是小芸的叔辈,又是光奇的上级,自然盼著你们早日安定下来。”他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后方稳固了,前方才能心无旁騖地奋斗嘛。”
赵蒙芸垂首盯著汤盆里浮沉的紫菜,颊边緋色一路蔓延至颈侧。她读懂了长辈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诚挚——那不是客套,而是真切的期盼。
而刘光琪指节微微收拢,掌心的温度正缓缓攀升。
午宴上气氛愈发热烈,两位司长又询问了新厂生產的诸多细节,刘光琪都从容应答,条理分明。待到饭毕,两位领导便起身告辞——创匯任务固然紧要,但部里还有后续的安排与调度亟待处理,不便久留。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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