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轻工部那头,合作意向既已敲定,便须儘快沟通,將上下游的协作方案落实下来,以免延误订单。
轻工部会议室里,长桌周围坐著几位领导。桌上摊著红星创匯机械厂的档案和刘光琪的履歷,眾人默默翻阅,神色各异——惊嘆、懊恼、惋惜,种种情绪在沉默中交织。
“了不得……”有人低声感嘆,“大学还没毕业就评上助理工程师,不到半年,又凭技术贡献破格晋升正式工程师。咱们部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年轻的骨干了?”
科研司司长的指尖停在“研发热得快、电热毯,曾调用部內绝缘材料”那行字上,轻轻一嘆:“一机部研究处,我有印象。去年他们为发热元件来借材料,我没多在意……哪知道,竟错过了这样一场好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在座诸人都想起去年那桩事——当时一机部申请调拨一批耐高温绝缘线,说是研製新型加热產品,轻工部按常规流程批覆,未曾深究。如今回头再看,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生產技术司司长语气里带著懊悔:“结果人家搞出了热得快、电热毯……还有新近的电磁炉、电饭煲。广交会上,直接把日本电饭锅比了下去,创匯订单纷至沓来。咱们呢?当初连个招揽的动静都没有。”
劳动工资司司长跟著点头:“电饭煲、电磁炉,说到底都属於轻工业家电范畴。要是刘光琪在咱们部里,这些功劳、这些外匯,不都是咱们的?”他顿了顿,试探道,“要不……跟一机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请光奇同志调过来?”
话刚出口,便被科研司司长一眼瞪了回去:“跟一机部商量?你当一机部是糊涂的?老林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著,外贸部都没办成的事,咱们能成?”
眾人一时无言,心底儘是遗憾。这样难得的人才,当初若是多留意几分,或许还有机会招至麾下。如今再想调动,便是痴人说梦了——哪个部委会轻易放走自家的工程师?他们若真开这个口,只怕平白惹来是非。
轻工业部会议厅內,空气沉滯得近乎凝固。
计划司杨司长將手中的文件轻轻搁在桌上,声响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眼下爭论这些已无意义。”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机部將人护得严实,我们贸然伸手,反倒落人话柄。”
他环视一圈,继续道:“现在的路只有一条——与红星厂建立协作关係,把配套生產环节抓起来。借这个机会,学技术,攒经验。”
这番话像一阵风,吹散了屋里瀰漫的焦躁。眾人神色渐缓,纷纷点头。
生產技术司的负责人顺势推出一份名单:
“部里下属几家厂子都有底子。东风厂去年进了新衝压线,做內胆容器不是问题;津门渤海厂虽然新立不久,但他们的电路板工艺正好对口;还有燕京三厂,在绝缘材料上也有积累……”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过,圈点勾画。
杨司长沉吟片刻,抬起眼:“这回咱们不搞指派,让厂子自己爭。”
他顿了顿,接著说:“所有有意向的,统一去红星厂参加选拔。技术標准、產能要求、质检流程,全部由红星厂来定。谁达標,谁拿资格;不达標的,回去继续练內功。”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不靠人情,不凭关係,全凭硬实力说话——公平,敞亮,也能让一机部那边看到轻工部的诚意。更重要的是,这能逼著下属厂子真刀 ** 地提升本事。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轻工部下属各家电器厂便已炸开了锅。
厂长们个个眼热心切,摩拳擦掌都算轻的——这哪里只是分一杯羹?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金饃饃。
在计划为王的年月,生產指標就是命脉。而电饭煲这类能创匯的新玩意,谁不想沾边?有订单,有指標,还能蹭技术,这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
东风厂的厂长一把推开办公室门,朝外喊:“把衝压车间那套新模具保养仔细,技术科把最近三个月的质检报告全理出来!过两天去红星厂,咱们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亮出来!”
津门渤海厂更是连夜动身。副厂长带著两名技术骨干,揣著最新试製的电路板样品,登上了开往北京城的夜班火车。
其他地方也没閒著:有厂子赶著清点库房,选出最规整的电源线束打包装箱;有厂子天没亮就派车送人,公文包里塞著才更新的设备参数表……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晨雾中嗡鸣,火车票向著同一个终点售罄。
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地方——
红星创匯机械厂。
而此时的厂区內,灯火通明,忙碌如昼。
借调身份的便利让刘光琪暂时掛上了机械厂技术总工的职务,因此不必每天返回部里报到。
他的工作重心完全落在了这片厂房之中。
六间车间同时运转,机器低吼声连绵不绝,在宽敞的厂房內交织成一片富有节奏的轰鸣。刘光琪套著一件沾染了斑驳油渍的蓝色工装,半跪在一台衝压工具机旁边,手中的扳手正在协助七级钳工老张校准模具参数。
“刘总工,您这一手可真厉害!”
老张捏起刚刚衝压成型的电饭煲內胆,弧线流畅,边沿平整光洁,比之前试產的样品提升了一大截。他忍不住讚嘆:“这模具彆扭了大半天,您过来摆弄几下就顺当了!”
“小毛病,不难调。”
刘光琪抹了把额头的汗,笑著站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工具机厚重的侧板,视线掠过车间里忙碌的身影。“生產线才起步,设备都还在磨合阶段……”他提高声音,“遇到麻烦隨时叫我!”
正说著,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刘光琪转过头。
只见王建国穿著一身板正的干部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握著笔记本,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和当初在一机部研究处那会儿相比,现在的王建国眉宇间添了几分持重,周身隱隱透著副厂长应有的气场——所到之处,工人们都会笑著招呼一声“王厂长”,而他也会驻足,简单交代几句生產上的细节。
那架势,確实比在部里当小组长时显得稳重多了。
此刻,王建国背著手在车间里缓步巡视,不时停下来对某个工位指点一二,神色严肃,倒真有几分说一不二的领导模样。
然而当他的目光瞥见角落里正在整理工具的刘光琪时,脸上的严肃瞬间冰消瓦解。
他几乎是小跑著凑了过去,笑容热络得像是换了个人。
“光奇,手头忙完了吧?该吃饭了,咱俩找个地方坐坐,正好有点事跟你商量,边吃边谈!”
王建国走到刘光琪身旁,语气熟稔亲昵,仿佛刚才那个一脸威严的副厂长只是个短暂的幻影。
刘光琪看得有趣,故意挺直腰板,学著他先前的神態打趣:“王厂长,这才几天没见,您这派头可是越来越足了啊。跟在部里当小组长那会儿比,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去你的,少来这套!”王建国耳根一热,笑骂著拍了下他的胳膊,“我这点分量算什么?还不是託了你的福!”他压低嗓音,凑近了些,“要不是你弄出电磁炉和电饭煲这些玩意儿,红星厂哪能有今天这番热闹?我王建国这会儿估计还在部里老老实实排队等资歷呢。”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中的戏謔渐渐沉淀为感慨:“再说了,光奇,你这次的功劳有多大,你自己或许不在意,我可看得清清楚楚。等红星厂的生產完全稳定下来……你这借调期一结束,回到部里,我敢说,你至少往上提一级,连跳两级都不算意外!”
王建国越说越起劲,话音里掩不住羡慕:“到那时候,你就是咱们一机部歷史上最年轻的处长!那才叫真风光!”
这话並非奉承。在他们这个体系里,行政级別想往上挪动半步都难如登天。那不仅仅是待遇的飞跃,更是对个人能力和实打实贡献的彻底认可。在一机部那样的地方,一个普通工程师要想熬到处长的位置,谁不是耗尽心血、熬白了头?可刘光琪不同。红星创匯机械厂从零到有,靠的是谁的技术?是他刘光琪。这份功劳,任谁都夺不走、抹不掉。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次晋升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部里最年轻的处长——单是这个头衔,就足以让无数人眼热半辈子了。
对此,刘光琪只是淡然笑了笑,摇头道:“现在哪顾得上想那些?老王,咱们红星厂的生產线才刚理顺呢。”
刘光琪和王建国並肩穿过厂区。
“轻工部直属厂很快会来竞標,这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刘光琪声音平静,“事情得一件件办。”
王建国闻言,点了点头。他了解这位搭档——年纪虽轻,行事却比谁都沉稳。两人没再交谈,径直朝食堂走去。
刚下工的工人们正陆续往外走,见到他们便热情地招呼起来。
“厂长!总工!吃饭去?”
“今儿食堂燉了白菜烧肉,喷香!二位多吃点,咱们厂还指望多挣外匯呢!”
“刘总工是该补补身子。”
刘光琪和王建国微笑著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食堂门口飘出米饭蒸腾的蒸汽味,混著猪油与白菜浓烈的香气。在这物资紧俏的年月,这般饭菜已是难得的丰盛。红星厂作为创匯先进单位,工人的伙食待遇確比別处好些——別的工厂这时候能啃上窝头就算不错了。
工人们端著搪瓷饭盒排队,看见他俩纷纷让出位置:
“您二位先打!別排队了。”
“忙一上午该饿了,快请前面来。”
“不用,按顺序就好。”刘光琪摆摆手,拉著王建国站到队尾。
王建国侧目看著身旁从容的年轻人,心底升起一股感慨:这正是他愿意追隨刘光琪的原因。有本事,却不端架子;待工人亲和,办事却极认真。和这样的人共事,心里踏实。
排了七八分钟,两人打到饭菜:一份米饭、一勺白菜烧肉,再加点咸菜——厂领导的伙食和工人毫无分別。
他们在靠窗位置坐下。王建国扒了几口饭,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
“光奇,这回轻工部动静可不小。听说东风电器厂连去年引进的衝压设备参数都带来了,就怕咱们瞧不上。津城轻工电器厂更绝——特意带了最好的电路板样品来爭协作资格。光四九城周边就来了十四五家厂子!”
刘光琪淡淡一笑:“这样才好。有竞爭才有压力。下游协作厂不看名头,只看技术和態度。谁能保证配件质量、跟上產能,咱们就选谁。”
他停顿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的车间:“咱们厂要的不止是一笔外匯。得把家电產业的根基打牢。这次和轻工部工厂合作,既是为完成订单,更是要培养下游產业链——等他们掌握配件生產技术,將来咱们推新產品就能更快、更稳。”
王建国望著刘光琪的侧脸,忽然豁然开朗。他原先只觉得这事繁琐,此刻才明白背后的深远考量。
果然。
更新于 2026-03-0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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